李相夷在金鸳盟养伤的第三日,笛飞声收到了一封密报。
彼时李相夷正半倚在偏殿的软榻上,受伤的双手被妥善包扎,但仍无法持物。
笛飞声允许他暂住盟内,对外只称“四顾门主潜入探查被俘”——这说辞荒谬得让李相夷想笑,但武林中竟真有人信了。
笛飞声推门进来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师父?”李相夷本能地坐直身子,牵动了左臂伤口,轻嘶一声。
笛飞声没说话,将手中密报掷到他面前。
纸张轻飘飘落在锦被上,李相夷用裹着绷带的右手笨拙地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这是……”
“三个月前,你独闯西域魔教总坛,中了一记幽冥掌。”笛飞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时你说只是轻伤,调息数日便好。可这上面写,幽冥掌力阴毒,会随内力运转渗入经脉,若不彻底逼出,三月后必会发作,武功尽废。”
李相夷的手开始发抖,纸张簌簌作响:“弟子……弟子以为已用扬州慢化去了……”
“你以为?”笛飞声打断他,一字一顿,“李相夷,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相夷想开口辩解,却在对上笛飞声目光时失了声。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东西——一种被辜负的信任,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脱衣。”
李相夷僵住:“师父……”
“我让你脱衣。”笛飞声已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或者,你想让我动手?”
李相夷知道这不是威胁。
他咬着下唇,用不灵活的双手艰难地解开衣带。
外袍滑落,中衣褪下,露出精瘦的上身——以及左胸处那抹淡淡的青黑色掌印,如今已蔓延至心脉附近。
笛飞声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掌印上方一寸,竟有些微颤。
李相夷从没见过师父这般情状,心头一慌,下意识想拉回衣服。
“别动。”
笛飞声的手终于落下,按在掌印边缘。
内力探入的瞬间,李相夷痛得闷哼一声——那阴寒掌力果然已深植经脉,如附骨之疽。
“三个月。”笛飞声收回手,声音沙哑,“你带着这东西,撑了三个月。期间还与人比武七次,处理四顾门事务无算,甚至前日还敢去闯水匪寨子——李相夷,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死了也无妨?”
最后一句问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李相夷慌忙摇头:“不是的,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告诉我?只是觉得能自己解决?”笛飞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好,很好。我的徒弟长大了,翅膀硬了。”
他转身走向墙边,那里挂着一条乌黑的长鞭——由九股浸过药液的牛筋拧成,柔韧异常。
那是金鸳盟刑堂之物,李相夷从未想过它会出现在师父的偏殿里。
“趴下。”
两个字如冰锥刺入心脏。李相夷脸色煞白:“师父,弟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这伤弟子会想办法,求您别……”
“趴下。”笛飞声重复,已取下长鞭,“或者,你想让我点你穴道?”
李相夷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怕疼——虽然他知道那鞭子打下来会有多疼——而是师父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决绝,仿佛要斩断什么、烙印什么。
他慢慢伏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背脊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战栗。
鞭风破空。
第一下抽在肩胛之间,痛楚炸开,远超戒尺。李相夷咬住嘴唇,咽下痛呼。
第二下、第三下,鞭痕交错,很快便皮开肉绽。
“你十岁那年发高热,我守了你三天三夜。”笛飞声的声音在鞭影中响起,平静得诡异,“你攥着我的手说‘师父别走’,烧糊涂了还喊着我的名字。”
第四鞭,抽在腰际。
“十三岁你第一次杀人,回来吐了一夜。我告诉你江湖就是如此,你哭着说‘徒儿不想变成冷血之人’。”
第五鞭、第六鞭,鞭鞭见血。
“十七岁你创立四顾门,说要匡扶正义。我问你是否想好了与金鸳盟为敌,你说‘师父永远是我师父,这与正邪无关’。”
李相夷已痛得浑身发抖,泪水浸湿衣袖。
每一鞭都像在剥开他这些年筑起的骄傲外壳,露出里面那个仍旧渴望师父认可的少年。
“可如今呢?”笛飞声停了手,鞭梢垂地,沾着血珠,“你连命都不珍惜,连重伤都隐瞒——李相夷,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师父……师父永远是师父……”李相夷哽咽着,艰难地撑起上身,回头望去。
笛飞声站在烛光边缘,脸上半明半暗。
李相夷看见他握着鞭子的手青筋暴起,看见他眼底深处的痛——那痛甚至比自己背上的伤更灼人。
“弟子错了……”李相夷爬下软榻,踉跄着跪到笛飞声面前,不顾背上的伤,重重叩首,“弟子不该隐瞒,不该让师父担心……弟子只是、只是不想让师父看见我无能的样子……”
他哭得浑身发抖,血和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那个武林中人人仰望的李相夷,此刻只是一个做错了事怕被抛弃的孩子。
鞭子“啪”一声落在地上。
笛飞声蹲下身,用力捏住李相夷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错。
“听着。”笛飞声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你若死了废了,便是辜负了我十四年的心血。这比任何正邪之争、任何江湖道义都重要——明白吗?”
李相夷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笛飞声松开手,扯过一旁的白布,按在他鲜血淋漓的背上。
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放得极轻。
“幽冥掌的毒,我会替你逼出来。”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这几日你需留在盟内,不许踏出半步。四顾门那边,我会让人传话,说你另有要事。”
“可是门中事务……”
“李相夷。”笛飞声打断他,眼神如刀,“你是要我现在就废了你的武功,让你彻底没法管那些‘事务’吗?”
李相夷闭嘴了,只是抽噎。
笛飞声看着他这副模样,良久,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抽走了他所有强撑的坚硬。
他伸手,用拇指抹去李相夷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却将少年拥入怀中——小心避开了背上的伤。
李相夷僵住,随即更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将脸埋进师父肩头,十四年来的依赖与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窗外月色清冷,殿内烛火摇曳。
鞭伤很疼,掌毒很险,但李相夷忽然觉得,能这样被师父责罚、被师父医治、被师父拥抱着骂一句“蠢货”,竟是这江湖风雨中,最安稳的归宿。
只是这念头刚起,背上伤口被药酒一激,疼得他倒吸凉气。
“活该。”笛飞声嘴上说着,手下动作却又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