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黑暗的入口。
“检查装备,调整呼吸。”弥生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看向每个人,“里面情况未知。我打头阵!西西弗斯殿后,小绪和莱茵妮注意两侧,艾萝斯跟紧莱茵妮。不行的话咱们就靠着武器熟练度相互照应。保持警惕,互相呼应。嗯…未来的,伙伴们?开始咱第一次征程吧。”
莱茵妮在旁边轻笑:“听上去还挺宏大哼哼。”
他拔出了双剑,那剑身映照着入口残余的微光。“准备好了吗?”
五个被月光与预言强行捆绑的灵魂,站在未知的交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的味道、岩石的冷冽,还有一种极淡的植物根系腐烂的甜味。那裂隙像一张沉默巨兽微微咧开的嘴。
弥生深吸一口那混合着古老尘埃与地下水流气息的空气,侧身挤入了那道狭窄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裂缝。
其他人紧随其后。
黑暗,瞬间温柔而彻底地包裹了他们。深入几步后,某种幽微的、仿佛沉睡已久的光便从岩壁深处渗透出来,不均匀地涂抹在湿漉漉的岩石表面,勾勒出流水亿万年来雕琢出的怪诞而优美的纹路。
空气又湿又重,十分潮湿,带着浓烈的矿物气息和某种……生命的气息。不是鲜花和草地小蝴蝶飞舞一般的鲜活,而是更原始、更沉默的,如同菌类在黑暗中缓慢生长,根系在泥土里无声蔓延的那种存在感。
脚下是倾斜向下的天然石阶,覆着潮湿的苔藓。弥生双剑一前一后,剑尖离地不过寸许,在微弱的光下泛着仿佛随时准备撕裂黑暗的冷光。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同伴们的动静——莱茵妮的步履轻盈得像踏在水面,偶尔踩到细碎的石头发出的响声;小绪的脚步几乎无声,像猫;艾萝斯的呼吸就明显急促了,靴子不时打滑,发出短促的摩擦声,随即被莱茵妮及时伸手稳住的衣料窸窣声掩盖;西西弗斯的存在感最低,脚步声仿佛完全融入岩石自身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中。
那通道漫长而曲折,有时狭窄得需侧身挤过,有时又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个被流水蚀空的、布满钟乳石的小小厅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们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了。仿佛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只有手腕上那新月印记持续传来的微微刺痛感还提醒着他们还活着,仍在现实中继续前行。又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不一样的气流――带着干燥尘土气息的风,从某个更高的岔道口吹来。
弥生停下,举起左手。他眼睛亮了亮,身后的动静也随之静止。他侧耳倾听。
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类似水滴落入深潭的空灵回响,就像某种微弱的有规律的敲击声。
“看上面。”
西西弗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是蓝的。”
弥生抬头看向那个倾斜向上的岔道口。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粗糙但实用,形成了简陋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有灰白的天光渗下,仔细看能看到外面的蓝天。
“走这边吧。”
人工阶梯比天然岩道好走许多,虽然陡峭,但足够牢固——至少比在苔藓上跳舞好。攀爬了大约一刻钟,上方天光渐亮,空气也越发干燥,带着地面世界特有的、混杂着雨水与尘土的气味。出口被一丛极为茂密的、叶片边缘发黄的藤蔓半掩着。费了好一番力气,弥生用剑鞘小心拨开藤蔓,率先钻了出去。
光线有些刺目,带着久违的、属于太阳的暖意。
这里就是「母神垂怜之地」。
他们站在一处低矮小山坡的背阴处。出口巧妙地隐藏在一丛巨大的、根系裸露的风化岩石之后。眼前,是一片向东北方向缓缓铺展的辽阔原野。
这就是梅匹多尔的外围了!
景象与预想中泰坦陨落后民间流传的绝对荒芜不同,呈现出一种更为复杂的、伤痕与生机交织的图景。土地是贫瘠的灰黄色,大片龟裂,像老人干枯手背上的纹路。植被稀疏但多是些低矮的、带刺的耐旱灌木,颜色是缺乏活力的灰绿。远处连绵起伏的丘陵上,裸露的岩层在午后斜阳下泛着铁锈般的红褐色。但在这片看似了无生机的底色上,却顽强地点缀着生命的痕迹。一簇簇野麦草在背风的洼地里挣扎出黄绿色的穗子;岩石缝隙中,不知名的野花开着米粒大小的、几乎透明的淡蓝花朵;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小片人工打理过的、围着一圈矮石墙的菜畦。家畜的鸣叫声传来,里面蔫蔫的菜蔬虽然长势不佳,却还活着;地上的坑坑洼洼小水洼还说明前几天刚下过雨。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远处焚烧秸秆的淡淡烟味。风不大,却持续不断,卷起细细的沙尘,在原野上拉出一道道缓慢移动的、半透明的黄灰色纱幕。天空是高远而苍白的蓝,几缕薄云被拉成丝状。太阳悬在西边,光线已开始泛黄,给这片挣扎失落的土地镀上一层疲惫而温柔的金边。
繁华不再。好吧,这是显而易见的。但绝望,似乎也并非唯一的主调。这里有一种顽强的、近乎执拗的生存意志在裂缝中扎根,在贫瘠里开花,一天天,一点点,试图好起来。
“和记载中的‘丰饶之地’相去甚远,”莱茵妮轻声开口,她已走到弥生身侧,长长的白色卷发在微风中拂动,碧绿的眼眸扫过原野,很复杂,“但……她不是死了嘛。”
“或许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西西弗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将长弓完全背好,正从怀里掏出那块素灰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可能沾到的岩灰,他现在心情不好——刚才差点绊了一跤。“毕竟,母亲累了,孩子又太吵。”
小绪没有参与评论。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一株从石缝里探出的、开着小蓝花的植物,紫色眼眸里映着那脆弱的色彩。“其实这里还不错呢,也许挺好玩…”
艾萝斯好奇地看着小绪的动作,又望望这片陌生的土地,下意识地扶了扶红色的眼镜,小声说:“可是这里……风好干。”
弥生的目光投向原野尽头,那里有一些低矮建筑的轮廓,升起几缕炊烟。“有聚落,应该是小村子。我们过去看看,补充饮水,也打听一下……这片土地现在究竟叫什么名字,又信奉着什么,记得随机应变。”
他们稍作休整,喝了些所剩不多的水,便朝着炊烟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干燥坚硬,每一步都扬起细尘。沿途能看到更多人类活动的痕迹:生锈的铁犁头,倒塌的、爬满干枯藤蔓的石墙基座,这些残骸沉默地诉说着过去,落日的余晖给这一切镀上了不知是温暖还是荒凉的色调。而远处那几缕倔强升起的炊烟则指向了现在,或许还有未来。
小聚落比远处看起来更小,但没有想象中的破败。大约只有十几户人家,屋顶铺着新旧不一的红色木板。村落中央有一口石砌的老井,井绳磨损得厉害,井台边放着两个修补过的木桶,桶沿上还沾着新鲜的水渍。
毕竟时近傍晚,村子里却很安静。只有风声、家畜的叫声,还有像是纺锤转动的嗡嗡声。这个声音来自村口一栋相对完好的房子前。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的灰布裙,穿着或是她妈妈或者奶奶改成的小草鞋,坐在门槛旁的一架简陋纺车前。她的头发不算长但还是扎成两个略显毛躁的小辫,脸很干净,嘴唇因干燥而有些起皮。但她的神情异常专注,眼睛紧紧盯着旋转的纺锤,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在她旁边的树上,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男孩正抱着树干,试图够到高处一个鸟窝。他裤子上膝盖处磨出了大洞,光着的脚上沾满泥土,动作却带着孩子特有的灵活与不顾一切。
听到脚步声,女孩猛地抬起头,发现不是熟人之后,一双深褐色的大大的眼睛里立刻充满警惕,小手也停了下来。树上的男孩也立刻停止动作,低头看向走近的几个陌生身影,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更深的戒备。
弥生在几步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和,声音也放得轻缓:“日安。我们是路过的旅者,想讨碗水喝,也打听点事情。”
女孩没说话,只是紧紧抓住纺锤,身体微微后缩,一字不吭。而树上的男孩抿着嘴,欲言又止,但是最后也只是吐出几个字:“还以为是妈妈爸爸回来了呢…”
这时,那栋房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老妇人拄着磨得发亮的木棍,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非常老,背佝偻着,满头白发用一块褪成灰白的旧头巾仔细包着。脸上皱纹纵横,像是被岁月反复犁过的土地,每一道沟壑里都沉积着风霜。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弥生他们时,却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许多来去过客的平静,以及一层不易察觉的、对外来者的天然疏离。她的目光在五人身上缓缓移动,尤其在他们的武器和行囊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弥生脸上。
“旅者?”老妇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枯叶在风中摩擦,“这片土地,已经很久没有迎来真正的‘客人’了。只有想走的,和走不了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孩和树上的男孩,“水在井里,甜的但不要打太多,自己打。喝完就离开吧。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打听的往事,也没有什么能指引前路的预言。”
莱茵妮上前半步,她优雅地微微躬身——一个表示敬意却并不卑微的姿态。“婆婆,我们无意打扰。只是长途跋涉,对这周围十分陌生。不知这里……是否仍是梅匹多尔的土地?人们是否还遵循古礼,向大地母神瑞亚祈求护佑?”
听到“瑞亚”之名,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近乎灼热的光。她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梅匹多尔……”她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一个既甜蜜又苦涩的名字。“这片土地,从来没有改变过它的名字。就像母亲永远不会拒绝承认自己的孩子,哪怕孩子已经忘记了母亲的模样。”她的目光投向远方荒芜的原野,“瑞亚从没有死。愚昧的人才会相信那些传闻。她只是累了,或受了伤,在沉睡,在愈合。她的呼吸还在风中,孩子和老人都能感受得到,她的脉搏还在土壤深处跳动。你们看看——”
她用木棍指向村落边缘一小块精心打理的菜畦,里面几株顽强的番茄苗正在晚风中轻轻摇摆,“看看这些还在生长的东西!看看这口从来没有真正干涸的井!这就是证据!母亲还在,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她的孩子们多一点耐心,多一点信念!”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也带着一丝深切的悲伤。那个纺线的女孩停下了动作,仰头看着祖母,眼神懵懂。树上的男孩也滑了下来,默默站到祖母身边。
“可是……很多人都走了,奶奶!”男孩说,声音里有些犹豫。
老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激愤的神色褪去,重新被深深的疲惫覆盖。“是啊,走了。年轻人,总是向往着远方,觉得‘母亲的肚子’太小,太旧,装不下他们的梦。”她摇摇头,“他们不懂,离开了孕育你的子宫,外面未必就是更广阔的世界,也许只是……另一个更大、更冰冷的子宫,或者,根本就是一片虚无。”她看向弥生他们,目光变得深邃,“你们呢?年轻的旅者们,你们是要穿越这片土地,还是……也想在这里寻找什么已经失落的东西?”
弥生和西西弗斯沉默片刻,回答道:“我们只是路过,婆婆。想看看这片被传说环绕的土地,如今是什么模样。”
老妇人扯了扯嘴角,眉眼变弯了,那像是一个笑,却毫无笑意。“就是你们看到的模样。伤了,痛了,但还在呼吸。一天天,总会好起来一点。”她看向远方,眼神飘忽,“好起来的速度,赶不上年轻人离开的脚步,也许他们能离开也许只是残忍的抛弃了家人去往别的地方去了。而且这也赶不上老人去往母神怀抱的速度。”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更像自言自语,“瑞亚是慈爱的,她怜惜每一个弱小的生命,视我们如赤子。但她也是……有野心的。她的藤蔓渴望生长,她的根系探寻四方着,我们的所作所为她都知道,即便孩子们走出了这片土地,焉知不是仍在她的‘子宫’之内?谁又能真正看清,那位古老母神的核心,如今究竟是陷入永眠,还是在默默酝酿着下一次……生养万物分娩的痛苦。”
这番话话说得有些悲伤,却带着土地本身般质朴的哲理。一时间,无人接话,只有风声掠过干草的沙沙响。
最终,老妇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们,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疏离。“愿大地之母瑞亚庇佑你们的旅途,无论你们去向何方。”她说完这句近似祝福又像告别的话,便不再言语,只是拄着棍,静静地站着,目光重新落回纺车的女孩身上,仿佛那旋转的纱线,才是连接她与这个世界的、最真实的纽带。
弥生等人默默走到井边,用木桶打了水,各自饮下。井水冰凉,带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味,却也有一缕隐约的甘甜。他们重新灌满水囊,留下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钱币在井台边。
离开村落时,回头望去,老妇人依旧站在屋前,佝偻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与那片破败而顽强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继续向北方行进。夕阳西下,原野被染上昏黄与暗紫交织的色彩。风更凉了,带着夜晚将至的寒意。就在天光即将完全熄灭前,他们看到了前方地平线上更多的建筑轮廓,以及——几棵在晚风中摇曳的、形态清晰的树影。是柳树。
越走越近,那确实是一个小镇。规模比之前的村落大上数倍,房屋多为石基木墙,却大多完整。小镇依傍着一条几乎见底的浅河,河床裸露着大片灰白色的卵石,只有中央一线细流在暮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河岸边生长着五六棵柳树。晚风拂过,那些灰绿色的柳条便齐齐飘摆起来,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给这荒凉的小镇带来一丝罕见的、属于植物的、柔软的生机。
“多瑙镇……”小绪轻声念出镇口一块歪斜木牌上模糊的字迹。她的紫色眼眸注视着那些飘摇的柳枝,低语道:“柳树性喜水湿。它们能在这里活下来,说明地下水源并未断绝。或者……大地母神终究留了一线慈悲。还有我说,那老婆婆也太像谜语人了吧。”
西西弗斯瞥了一眼那几乎干涸的河床,又看了看柳树,难得地没有发表评论,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镇子里比外面暖和些,也多了些人声。狭窄的泥土街道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大都裹着厚厚的衣服。路边有些简陋的摊贩正在收摊。空气里混杂着炊烟、人畜混杂的气味。他们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食肆,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板,用白色的粉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碗和一只勺子的图案。
里面空间不大,几张小木桌上点着几盏气味刺鼻的油灯,摆着四五张原木钉成的小板凳。此刻正是晚饭时分,里面居然坐着七八个食客,多是镇上的居民,低声交谈着,碗筷碰撞声叮当作响。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年轻妇人正在给客人端送食物。看到五个陌生面孔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有点职业化的、略显疲惫的笑容:“几位客官,外来的旅人吗,来这坐来这坐。”
弥生点点头,选了角落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五个人坐下,依然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
妇人很快拿来一块更小些的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简单的菜式和价格,都是一些面包、蔬菜炖汤或者肉酱薯条之类的,最贵也不过一个半硬币。尚在可接受范围。弥生看了看同伴,大家点头。“五碗菜炖汤吧,来一份那个肉酱薯条,请尽量多给些面包。”
“有的有的,井水不要钱。”年轻妇人应着,转身去了后面厨房。
等待食物的间隙,他们沉默地观察着周围。食客衣着朴素,面容疲惫但平静。交谈声很低,多是关于今日的劳作、天气或者镇上某某家的琐事。
“……河滩那边又塌了一块,老约翰家的篱笆全毁了,他的儿女都走了,可怜哟……”
“我邻居库特家的媳妇昨晚生了,是个漂亮的闺女,母女平安……”
“平安就好……这年头呀,能平安生下孩子,就是母神保佑了。”
“是啊,瑞亚母亲虽然……唉,但她总不会真的抛弃她的孩子。”
“就是苦了那些年轻人,总想着往外跑。北边驿站的比利说,上个月又有三家子拖儿带女往东边去了,说是那边有片河谷地,还能种点东西……”
“出去了又能怎样?年轻人啊,就是想出去闯闯,结果发现根本出不去哦……”
“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啊,有人真的走出去了,去了真正的‘外面’,说那里有高大的城池,有流淌的河,土地是黑的,十分肥沃,插根棍子都能发芽!”
“嘘——小声点!这话可别乱传。别忘了老祭司怎么说的?‘脱离母亲的肚子是背弃,将终将迷失在更大的虚无里’。咱们祖祖辈辈都在瑞亚的怀抱里生,在瑞亚的怀抱里死,这就是命……”
“可我总觉着,母神她难道,或许也希望她的孩子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呢?她的藤蔓不也拼命往岩石外头钻吗?”
“唉,谁说得清母神真正的心意呢?她爱我们如赤子,保护我们,养育我们,可这保护……有时也让人喘不过气。几百年了,核心又是什么呢,是像传说里那样温暖丰饶的源泉,还是……”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了。吃饭吃饭。愿大地之母瑞亚庇佑咱们,也庇佑那些离开的孩子吧……”
这段零碎的对话飘进弥生他们的耳中。小绪听得尤其专注,耳边的珍珠耳环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发亮,手指无意识地在沾着油污的木桌上敲敲打打,似乎在分析那些话语里的信息与情感。莱茵妮表情平静,碧绿的眼眸低垂,仿佛只是在聆听寻常闲谈。艾萝斯则显得有些不安,琥珀色的眼睛悄悄打量着那些说话的人。西西弗斯仿佛对周围的谈话毫无兴趣。
食物很快端了上来。菜汤果然是稀薄的,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和零星的、可能是豆子或根茎类的东西。但热气腾腾。面包又黑又硬,不过或许是老板娘手艺好,味道还不错。水是凉的,就像先前在那个老妇人家喝的井水一样,带着土腥味和一丝甜味。
肉酱薯条最好吃。这土豆怎么做都好吃吧。
他们沉默地吃着。这些食物足以果腹。吃到一半时,之前那个收钱的妇人又走了过来,这次她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歉意和为难的表情。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她压低声音,“给的这些钱不够啊。”
弥生放下木勺,抬头看她,颇有疑惑:“多少钱?”
莱茵妮抬起眼,碧绿的眸子看向那妇人,声音依旧像刚才交谈时那样的温暖,但是却带上了一丝冷意:“?怎么啦,难不成钱是假的不成?”
“几位客官……实在、实在对不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耳语,“刚才我当家的在后头看了您给的银角子……说、说如今镇上行价涨了,这一顿……得、得按2个金币来算。”
2个金币?!
一旁的食客还在聊天,小队的各位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气氛瞬间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弥生放下木勺,动作很缓。他抬眼看向妇人:“我们点餐时,你并未说明价格。此刻餐用到一半,却要加价至多出来十倍。这是什么道理?”
妇人的脸涨红了,眼神躲闪:“外乡人的价码……本就不同。如今世道艰难,食材宝贵……”
“瑞亚母神治下的土地,交易从来遵循‘从低慧恩’的古老民风。”小绪忽然开口,声音清亮而平稳,紫色的眼眸直视着妇人,语速比平时略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条理,“无论是记载中还是我们路上所听所闻,梅匹多尔境内,无论本地人、旅者甚至乃至商队,所有明码标价的交易,皆以最低公示价格为准,不得因人而异,更不得中途加价。此谓‘大地之母对一切行走其上的孩子平等赐予的慧心与恩典’。老板娘,您在这镇上开店,不会不知道这条自古流传的规矩吧?嗯?”
小绪这番话瞬间让那妇人哑口无言,额角冒出汗珠。食肆里其他客人的目光也都被吸引过来,不少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于这陌生少年竟如此了解古老习俗,也有对店家行为的不赞同,更有些许对外乡人竟敢质疑本地规矩的不满。
后厨的门帘被猛地甩开。
一个青年老板大步走了出来,跟老板娘年纪差不多,20来岁左右,还年轻。他瘦高的身形在油灯下拉出摇晃的影子,鹰钩鼻下薄唇紧抿。眼睛里烧着被当众驳了面子的怒火和一丝更深的、蛮横的光。他的指节捏得发白。
“规矩?”这位老板声音拔高,带着刻意为之的尖锐,目光狠狠剐过小绪,又扫向弥生,“外乡的丫头片子,也配在我这儿讲什么古早规矩?如今多瑙镇是我凯尔斯说了算!我说2个金币,就是2个金币!拿不出来?”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弥生,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桌上,“我看你们几个细皮嫩肉,行囊饱满,不像普通旅人。谁知道是不是哪来的偷了哪个贵族家逃出来的小崽子!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金币、珠宝、还有你们这些看着不错的武器——都留下!算是饭钱和赔罪!不然,”他脸上露出狞笑,拍了拍手。
弥生抬眼看向这个青年老板。他的动作很慢,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审视。
“我们付了牌子上标明的价钱,”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若事先声明不收,我们自会另寻他处。既已收下,交易即成。这是规矩,也是‘客人’与‘店家’之间的基本信义。”
“你们是哪来的旅者?”老板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弥生,“我看你们鬼鬼祟祟,东张西望,谁知道是不是哪边跑来的探子,或者干脆就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想冒充冒险者捞好处的小崽子!”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煽动性的意味,目光扫向其他食客,“各位乡亲评评理!咱们多瑙镇日子艰难,这些外来的竟敢倒反天罡拿着几个便宜的破钱就想糊弄过去!竟然还想跟我讲规矩?在这片母神垂怜的土地上,我凯尔斯开的店,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话音落下,后厨又钻出来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