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总说时间是一块易碎的琉璃,
执事却在每日擦拭银器时看见永恒的反光。
直到那天暴雨冲垮了花园的绣球花,
她赤脚踩进泥泞里拾起花瓣的姿势,
像极了十七岁那年不肯打伞的少年。
梅雨季的尾声总是黏腻的。潮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浸透了玫瑰丛,也浸透了书房敞开的窗棂边上,那层柔软的白纱。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干花,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雨前尘土被打湿的气息。莉莉安蜷在宽大的丝绒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精装书封面上凹陷的烫金纹路,目光却落在窗外。院子里,绣球花开得正疯,团团簇簇,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颜色是种晕染开的、湿漉漉的蓝紫,像是谁把傍晚最忧郁的那片云霞揉碎了,泼洒上去。
时间是一块琉璃,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想,看起来坚硬、剔透,里头封着彩虹似的梦,可指尖一碰,就怕它无声无息地裂开纹路,再一晃神,便碎了一地,连那点光也抓不住了。这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无端的怅惘。
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声响。她知道,那是埃文在擦拭银器。每日午后,雷打不动。
起居室旁的偏厅里,光线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滤得幽暗而静谧。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过的雪白桌布,埃文一身挺括的黑色执事服,袖口雪白,一丝不苟地翻折着。他微微垂着眼,手里托着一只高脚酒杯,另一只手用柔软的法兰绒布,沿着杯壁缓缓旋转。动作轻缓,稳定,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布巾过处,杯身上朦胧的薄雾褪去,显出底下清冽剔透的材质,随即,一点极亮的光斑跃然而出,凝聚在弧形的杯肚上,又随着他角度的微调,倏地流泻开,变成一道冷冽的、流动的银辉。
那不是蜡烛或灯盏的光,是窗外漫射进来的、被雨云稀释的天光,被他手中的银器捕捉,提炼,再静静地释放出来。永恒吗?埃文并不常思考这样庞大的词。但此刻,在这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里,在指尖传来的、被体温熨帖了的金属微凉触感中,在那团稳定、明亮、似乎不受窗外阴晴干扰的光晕里,他感到一种确凿的平静。器物历久,光泽如新,某种秩序与恒常,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拂拭中沉淀下来,抵御着窗外那个潮湿的、易变的世界。
莉莉安下楼时,就看到这样一幕。埃文侧对着她,身形挺拔如修竹,侧脸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静穆。他手中的银壶正折射出一片安详的光,投在深色的橡木墙壁上,微微晃动。她没出声,只倚在门框边看。忽然觉得,埃文擦拭的好像并非仅仅是银器,而是某种更脆弱、更需要精心呵护的东西——比如,这座老宅里过于缓慢的时光,又比如,她自己那些散漫无依的思绪。
“埃文。”
他动作未停,直到将银壶轻轻放回衬着深绿绒布的托盘里,才转过身,微微躬身:“小姐。茶点已经备好了,在书房,还是移到这里?”
“就这儿吧。”莉莉安走过来,手指拂过冰凉的壶身,“你说,这些光,擦亮了,明天又会蒙上灰。有什么意思呢?”
埃文将茶具一一摆放妥当,骨瓷杯碟轻碰,发出清越的细响。“光亮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永久持有,”他斟上红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金边眼镜,“而在于每一次擦拭时,与它相遇的此刻。”
莉莉安端起茶杯,没接话。她习惯了埃文这种近乎格言的回答,里面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温润的确定性,即便她并不完全认同。永恒若只存于此刻,那岂不是更易碎了?
雨是傍晚时分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的。先是一两滴沉重的闷响,打在阔叶植物上,随即,天河倾泻,瀑布般的雨声吞噬了一切。狂风卷过,窗户“哐啷”作响。
“花园!”莉莉安从椅子上惊起,扑到窗边。
窗外已是混沌一片。她最心爱的那片蓝紫色绣球花海,在狂暴的雨鞭抽打下疯狂摇曳,几乎俯贴到泥泞的地面。硕大的花球被打散,花瓣混合着雨水、泥土,狼藉不堪。那不仅仅是凋零,简直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屠杀。
她转身就往楼下跑,埃文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模糊:“小姐,伞!等雨小些……”
莉莉安冲进了雨幕。冰凉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棉布裙子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花圃的泥泞里,冰冷的湿土从脚趾缝间挤出。狂风几乎让她站不稳,雨水糊住了眼睛。她看不见埃文是否跟了出来,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风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捞那些浸在泥水里的花瓣。原本娇嫩的蓝紫色,如今污损了,残破了,可怜地黏在她的掌心。雨水顺着她的额发、下巴成串滴落,混着滚烫的液体。她固执地捡拾着,一片,又一片,仿佛这样就能拼凑回那个完整的、晴朗的午后。
直到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停在她面前浑浊的水洼里。雨水顺着挺直的裤管流淌。一把宽大的黑伞罩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部分狂暴的声响,世界骤然被收拢在这一小片相对安静的庇护下。她抬起头。
埃文站在她面前,同样浑身湿透,平日里纹丝不乱的头发紧贴额角,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伞完全倾向她,自己大半个肩膀暴露在倾盆大雨中。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里没有惊诧,没有劝阻,甚至没有常见的、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切,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像深夜的海。
就在这一刹那,透过迷蒙的雨帘,埃文的身影猛地与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不是此刻稳重而隐忍的执事,而是许多年前,一个同样大雨滂沱的黄昏,那个把伞塞给路边蜷缩的流浪猫、自己扭头冲进雨里的清瘦少年。雨幕中回头一瞥,眼神干净又倔强。也是这样的浑身湿透,也是这样的……沉默。
她忽然失了所有力气,不再去捡那些花瓣,只是仰着脸,任雨水和泪水在脸上纵横。原来琉璃早就碎了,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原来永恒的光,真的只能从破碎的棱镜中,割裂地、短暂地瞥见。
埃文蹲了下来,伞依旧稳稳地撑着。他摘下自己被雨水模糊的眼镜,用湿透的袖口随意抹了抹,却先递过一方干燥的、柔软的棉帕。然后,他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沾满泥污的手,将那些残破的花瓣,连同她掌心的污泥,一起包进帕子里,仔细地、郑重地合拢。
“救不回来了,小姐。”他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但这场雨,和您此刻的难过,都是真的。”
莉莉安怔怔地看着被他合拢的手,那里空空如也,却又沉甸甸的。她忽然明白,他擦拭银器,或许并非相信永恒,而是在每一次擦拭中,平静地接受光泽终将黯淡,正如他此刻接受这场必然的零落。
雨势毫无转弱之意。埃文将她扶起,黑伞在狂风骤雨中艰难地维持着一小片安宁的天地。他将那方包着残瓣的帕子放进她冰凉的手心,然后虚扶着她,一步一步,退回坚固的石砌门廊下。
门廊下,世界被分成两半。身后是温暖、干燥、灯光柔和的旧日世界,面前是依旧肆虐的、冰冷的、属于此刻的暴雨。莉莉安靠在冰凉的门柱上,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不住滴落的水珠在脚边形成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她握着那方帕子,泥土的湿润渗透了棉布,传递到掌心。
她应该进去,换掉湿衣,喝杯热茶,像以往任何一个被风雨惊扰的午后那样。但她的脚像被钉住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那片倒伏的、曾经绚烂的花圃。那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哀戚的深色,被不断溅起的水花搅动着。
埃文也没有动。他收了伞,水珠沿着伞尖急促地滴落,在石阶上溅开。他同样浑身湿透,执事服吸饱了水,颜色愈发深沉,贴在身上,显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褪去了所有装饰感的清晰轮廓。他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之遥,像一道静默的影子,一同望着那场尚未停歇的暴雨。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浩浩荡荡,填满了一切空隙。这沉默并不紧绷,反而像被雨水浸泡过的土地,有一种松软的、承载一切的空茫。悲伤还在,确凿无疑,沉在心底,但随着冰冷雨水的冲刷,随着掌心那团泥污的凉意,最初的尖锐刺痛似乎正慢慢变得钝重,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变得……熟悉起来。就像这老宅里某个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那种潮湿的、带着苔藓气息的阴凉。
永恒或许不存在。琉璃注定碎裂。但此刻,站在这里,站在暴雨与屋檐交界处的这一线,感受着身上衣物的湿重,听着耳畔无休止的雨声,看着另一个人同样沉默的侧影——这份“真实”,沉重、潮湿、甚至有些狼狈,却有着某种奇异的确凿感。它不承诺未来,也不修复过去,只是存在着,如同脚下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阶。
莉莉安极轻地吸了口气,雨水的凉意窜入肺腑。她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将握着帕子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雨幕依旧垂天接地,茫茫一片。花园在氤氲的水汽中只剩轮廓,像是尚未苏醒的梦境,又像一幅被水浸染后,所有颜色都模糊了边界的画。
远处天穹,浓云背后,似乎透出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线微明。不是光,只是黑暗稍微稀薄了那么一点点。雨声依旧磅礴,不曾减弱,但那浩大的声响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或者,在此刻悄然凝结。
门廊下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静静伫立,仿佛要站成这场暴雨里,两座安静的、潮湿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