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笑镇尾的老妪说完那句"第二把钥匙,在无音庙"后,整张脸像湿纸一样剥落,露出后面空洞的黑暗。黑暗里伸出一只白手,把散落的面具全收进去,"哗"地阖上,整个镇子便只剩白灵一人。
草蜻蜓停在井栏,翅膀指向北方。铜镜在她怀里震颤,镜背浮起新的纹路——一条直线,尽头画着一只封住的嘴。白灵用布条缠住镜身,负在背上,循着荒草小径北去。
走出三十里,天色像被墨汁一层层刷黑,连虫鸣都绝迹。前方出现一座削壁孤山,山体笔直如碑,中段凿出一孔拱门,门楣刻着残缺的"无音"二字,最后一横被人为劈掉,像被割喉的嘴。
门口立两根石灯杆,杆顶吊着两团黑影——是风干的乌鸦,喙被线缝起,翅膀张成扭曲的灯芯,仿佛随时会扑下。白灵一靠近,乌鸦便"噗"地自燃,绿火照出石阶,阶面嵌满碎瓷,每片瓷底都压着半截指甲,踩上去"咯吱"作响。
草蜻蜓忽然焦躁,绕着她飞旋三圈,落在她唇上,像封缄。白灵会意:入门即禁声。她屏住呼吸,踏阶而入。
门内是方形前庭,青砖铺地,缝隙里渗出黑水,水上漂着纸剪的耳廓。对面即是正殿,门匾写着"寂骨"二字,殿门半掩,里面幽暗无光。
白灵刚跨过门槛,身后"砰"地阖死,铜镜猛地一沉,险些把她拉跪。殿内梁高十丈,垂下无数白绫,绫尾系着小小风铃,铃舌却被拔掉,只剩空壳。借着绿火透入的微光,她看见绫上缠着发丝,发梢还沾着干涸血珠。
殿中央摆着一只巨鼓,鼓面蒙的是人皮,皮纹清晰如生,脐眼尚在。鼓旁背对她坐着一个灰衣僧人,头颅低垂,似在打坐。僧袍背部裂开,脊骨节节突出,骨缝被银丝穿过,吊在梁上,整个人像被提线的傀儡。
白灵拔剑挑开白绫,剑尖刚触僧肩,那身体"噗"地扁塌,只剩空袍——脊骨已化成一条骨蛇,顺着银丝游向梁上黑暗。梁顶亮起两团红芒,像巨兽睁眼,随即"嘶啦"一声,白绫尽数断裂,铃声虽哑,却震得她耳膜生疼。
骨蛇俯冲而下,肋骨张开如锯。白灵侧身翻滚,挥剑劈在蛇颈,却只斩下一串火星——骨头外包着一层锈铁。蛇尾横扫,"当"击在铜镜上,镜面竟吃去声响,把震鸣吞得一干二净。
白灵连退三步,背抵人皮鼓。鼓面忽然鼓动,"咚——"无声,却有一圈黑纹自鼓脐荡出,震得她心血翻涌。她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剑身,剑芒立赤。骨蛇再次扑来,她矮身滑铲,剑尖挑向蛇腹七寸"锵"然一声,铁壳裂开,骨蛇断成两截,上半段仍窜向她咽喉。
就在此时,草蜻蜓振翅掠出,银丝符纹闪成光网,把蛇头兜住。草网越缩越小,"噗"地把骨蛇炼成一缕灰雾,雾中落下一把钥匙——柄端雕着封喉的佛印,正是第二枚"无声钥"。
白灵伸手去接,指尖刚触钥匙,殿内忽然灯火全灭,黑暗像浓稠的粥。她听见自己心跳被放大,"咚咚"撞击胸腔,却传不到外界。黑暗中,有细小脚步围着她转圈,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间隙,像在数拍。
灯火再亮时,殿内已多了一圈纸和尚。它们身高齐到她腰,纸脸白得发蓝,嘴缝用黑线缝死,手持纸刀,刀口却闪着真铁寒光。脚步沙沙,圈子越缩越小。
白灵屏息,把无声钥含在舌底,封住自己呼吸。纸和尚失去目标,原地打转。她趁机跃起,剑尖挑起一只纸僧,"嗤"地划开其肚,却爆出数条银丝,丝头带钩,直奔她七窍。原来纸壳只是鞘,内藏"噬声蚕"。
银丝入口即钻,能吞人语,使人永哑。白灵左手掏出一张火符,"噗"地自燃,顺着剑身一划,火舌卷上银丝,"噼啪"炸出焦臭。纸僧群被火惊,纸脸扭曲,黑线崩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哑哑"声,一拥而上。
她旋身起剑,剑光成圆,"唰"斩三僧,纸屑纷飞。断壳里爬出更多银丝,结成网,把她罩在中央。白灵深吸一口气,突然一口血喷在铜镜上,镜面得血,发出"嗡"地低震,竟把银丝之声尽数吸走。
无声世界里,铜镜成了唯一"声源"。它越震越急,镜面浮出裂纹,裂纹里透出白光。白灵双手握剑,把剑尖抵在镜心,"嘿"地一声,把镜震碎!
"哗啦——"碎片化作千百声浪,像怒潮四冲,纸僧被声浪击中,顿时僵直,纸壳龟裂,内里银丝寸寸断折,"簌簌"落地。殿顶亦被声浪震裂,瓦片泻下,露出夜空。
碎镜中心,却留下第三枚钥匙——柄端是一截指骨,骨面刻着"白雅"二字,正是王婆婆所说的"命钥"。三钥齐集,在她掌心"咔哒"自合,化为一柄三瓣兰钥,通体银白,却发幽蓝磷光。
殿后壁"轧轧"移开,露出一条石阶,通往山腹深处。阶口竖碑:"回头石前莫回头"。白灵收好兰钥,拾阶而下。
越往下,空气越冷,石壁渗出黑水,水聚成细流,沿阶成河。两侧壁龛里点着油灯,灯芯却浸在水里,仍旧不熄,照得黑水如墨镜。阶尽处,是一座天然石窟,穹顶高悬,钟乳石倒挂如獠牙。
窟中央横着一道石桥,桥宽不足两尺,下临深渊,黑水奔涌。桥头立一人,背对洞口,身披烂银甲,颈上却是一颗纸糊头颅——无眼、无鼻,只有一张朱砂勾的弯笑嘴。甲胄缝隙里,伸出无数银丝,与桥下黑水相连,"滴答"作响。
守门人纸头微斜,似在聆听脚步。白灵甫一踏桥,银丝骤紧,"嗤"地扯起一排水幕,化作利刃,横斩而来。她后仰折腰,水刃擦面掠过,削断几缕发丝。
水刃未散,守门人已拖步冲来,银甲锵锵,手中无兵,却抡臂直砸。臂到中途,肘甲忽弹出一截弯刃,"呜"带风。白灵横剑格挡,"当"一声火星四溅,她被震得虎口裂血,半步退到桥沿,碎石滚落深渊,无声无息。
第二招紧随,守门人旋身侧踢,足尖弹出逆钩。白灵低身避过,挥剑斩其支撑腿,剑锋却被银丝缠住,像陷入蛛网。守门人借丝回拉,弯刃直取她咽喉。白灵借势前扑,足尖一点桥栏,翻身跃到对方背后,左手抽出一截断镜碎片,"噗"扎入甲缝。
碎片入体,守门人动作一滞,银丝"嘣嘣"断数根。白灵趁势把三瓣兰钥按入碎片破开的甲隙,钥匙得血,立放蓝光,沿银丝游走,"噼啪"结冰,把黑水与银丝尽数冻住。
"咔——"守门人被冰封,桥面随之铺上一层蓝霜。白灵喘口气,刚欲前行,冰层却"哗啦"炸裂,守门人破茧而出,纸头裂成四瓣,露出里面空洞——竟是一具双眼流血的女童!
女童喉间发出婴儿啼哭,四肢反折,贴地疾爬,速度快得只剩白影。白灵连退,挥剑却斩空,对方已贴至胸前,"噗"地喷出一团黑丝,罩向她面门。危急间,她想起怀中火符已尽,索性咬破舌尖,一口血混着体内残存灵力,"噗"喷在女童脸上。
血童在女童脸上,女童顿时发出尖锐"嘶"叫,身形迟滞。白灵趁机双手握剑,"喝"地劈下,一剑斩其脊骨,"咔嚓"断成两截。女童上半体仍在桥面乱爬,下半体却化作黑水,四散流淌。
她抢上一步,把剑尖插入女童胸腔,女童“噗"的一声化飞灰,唯余那张裂开的纸头,仍在桥面"咯咯"开合,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