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敛了周身气息,藏在顾府一处不起眼的房檐死角,她垂眸望着庭中站在白琉璃头颅之上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底暗道:还真的是这个小子,从小到大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竟是一点都没有变。
她的目光随即掠过院中剑拔弩张的对峙,投向龙首街的深处,那里灯笼光晕摇摇晃晃,柳月的轿子与载着顾洛离尸身的马车正缓缓行来,沉肃的气息隔着数丈远都清晰可辨。而视线稍转,另一侧的暗影里,云昭又瞥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天外天的帝女玥瑶,正静立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侧伴着紫雨寂与莫棋轩两位护法,三人目光沉沉,死死锁着顾府的方向。
云昭看着那方动静,眸色微冷,心道:还真是贼心不死。希望这些天外天的人别犯在她手上,否则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她随即再度将目光落回百里东君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无声暗道:好戏,要开始了。
此时雷梦杀和洛轩好不容易解决完拦路的晏家侍从与言千岁等人,气喘吁吁雷梦杀一眼便瞥见了盘踞在顾府的雪白巨蟒,以及站在蟒头之上的少年,当即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低喃:“这不是温家豢养的白琉璃吗?怎么会让那小子站在上面?”
他摩挲着下巴,脑中飞快闪过过往听闻的传闻,忽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猛然想通了什么关键关节,失声惊道:“我记起来了!这白琉璃早年不是被温家家主送给了他最疼爱的外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盯着巨蟒头顶那个气定神闲的少年,瞳孔骤缩,深吸了一口凉气,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难道……是白东君?不对,不是白东君,是百里东君!”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把攥住洛轩的手腕,指尖都在发颤,脸上写满了惊恐,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洛轩!你说,要是镇西侯知道我们把他心尖上最疼的孙子拽进了这趟浑水里,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派兵把我的雷家堡给踏平了呀?”
雷梦杀瘫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瘫在洛轩旁边喃喃道:“完蛋啦!彻底完蛋啦!”
就在这时,龙首街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伴随着兵刃相撞的清脆声响。
洛轩循声望去,眼中一亮,连忙拍了拍雷梦杀的肩膀,高声道:“他们到了!”
雷梦杀蔫蔫地抬了抬眼皮,连头都懒得转,有气无力地问道:“谁呀?”
只见一顶素雅的轿子由四名男子劲卒稳稳抬着,轿帘低垂,柳月端坐其中,他的白衣小童灵素,手提一盏琉璃宫灯走在最前,在柳月后面,莫晓黑一身皂衣,驾着一辆载着棺木的马车缓缓行来,车厢上覆着素色的布幔,沉沉的,透着几分肃穆。
雷梦杀见状,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猛地拍了拍洛轩的手臂,眼中重新燃起精光:“太好了,他们终于来了!等一下你和柳月留在这里收拾清理现场,我和墨晓黑带着棺材进顾府去。”
洛轩挑眉看向雷梦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雷梦杀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得意,随即放声大笑:“因为你和柳月都太帅了,要是你们俩进去,岂不是要抢了本公子的风采!”
那笑声爽朗又张扬,瞬间冲淡了几分场上剑拔弩张的戾气。
晏别天仰头望着站在白琉璃头上的百里东君,神色沉沉,缓声开口:“既然小公子方才直言是来抢亲的,那在下有几句话,想向小公子请教。”
百里东君挑眉,衣袍被风卷起,语气散漫:“请问。”
“敢问小公子,可与舍妹相识?”晏别天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百里东君不假思索,朗声回道:“不算相识。”
满厅宾客又是一阵哗然,晏别天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他咬着牙,追问出声:“那小公子,是否心悦舍妹?”
百里东君闻言,唇角弯起一抹弧度,语气坦荡得毫无遮掩:“我心中,早已心属他人。”
晏别天仰头望着蟒头之上的百里东君,语气不卑不亢,字字句句都透着诛心之意:“小公子出身名门,镇西侯府为我北离开疆拓土,功勋赫赫,是我北离的柱石。若侯府之人前来府上喝杯喜酒,那我燕别天自然扫榻相迎,奉为座上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噤声的宾客,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但小公子一不认识舍妹,二也不曾心悦舍妹,如今却堂而皇之地说来抢亲。哪怕小公子出身再显赫,这般行径,是否……不那么妥当?”
晏别天的话音刚落,百里东君便低笑一声,声音清朗朗地传遍正厅:“我虽然说来抢亲,但是我可没说是为我自己抢呀。”
晏别天闻言,眉头猛地拧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质问道:“什么意思?”
“我说——真正抢亲的人,来了!”
百里东君陡然拔高声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两道身影裹挟着劲风从天而降。莫晓黑一身皂衣,面色冷峻,雷梦杀依旧张扬,两人肩头共同扛着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材。
满堂宾客霎时炸开了锅,惊呼声、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有人指着那口突兀的棺材,颤声叫道:“抢亲哪有这般道理!竟把棺材抬到喜堂上来,这是要触霉头吗!”
议论声沸沸扬扬,燕别天的脸色更是铁青一片,正要厉声喝止,却见那口楠木棺材的盖板,竟“嘎吱”一声缓缓滑落。
众人的目光死死黏在棺中,下一瞬,满厅的喧嚣骤然死寂——棺材里静静躺着的,竟是顾洛离的尸首!
百里东君立于白琉璃头顶,衣袂猎猎作响,目光扫过满厅瞠目结舌的宾客,朗声道:“没错,今日来抢亲的,正是顾家的家主顾洛离。”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冽,字字清晰:“顾洛离与晏家小姐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们方才说我抢亲不合道理,那他前来抢亲,是否合乎你们口中所谓的道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让满堂的议论声都噎在了喉咙里,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反驳。
顾剑门双目赤红,足尖一点便施展轻功飞身掠到棺材前,颤抖着俯身望去,看清棺中之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晏别天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棺材厉声嘶吼:“放肆!他是个死人!死人怎么抢亲!”
百里东君居高临下,眸光冷冽如刀,字字如冰珠砸落:“如果不是你们晏家不择手段害他性命,他又怎么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高堂之上,一身红妆的晏琉璃猛地推开搀扶的喜娘,大步走了出来。她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面色铁青的晏别天,厉声喝道:“兄长,你做这些事,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不等燕别天开口,她便猛地转身,望向棺中那个苍白的身影,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决绝,一字一顿,响彻整个喜堂:“我晏琉璃此生,只爱顾家顾洛离一人!除他之外,此生不嫁!”
檐角的云昭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瓦当,听着喜堂里晏琉璃那泣血般的誓言,忍不住低低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哎呀呀,这晏小璃的演技倒是越发有长进了,这般声泪俱下的模样,竟演得如此炉火纯青,差点连我都要信了。”
她说着,目光掠过棺中顾洛离的尸首,又落回晏琉璃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指尖轻轻叩了叩瓦片,暗道:这出戏,唱得倒是比预想中还要精彩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