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青松客栈后院的一处空地上,多了三道身影。
院墙斑驳,角落里堆着旧桌椅,风从巷子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
云昭没有多说废话,直接让两人演练各自的功法。
苏暮雨拔剑。
暗河的杀人剑路,讲究“快、准、狠”,剑剑不离要害。
他一遍又一遍地施展,从起手式到收剑式,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云昭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偶尔,会轻声吐出几个字:
“这里,多了一寸。”
“这里,少了一分。”
“这一剑,你明明可以更直,却故意偏了半寸。”
“不是因为你不会,而是因为你不想。”
苏暮雨的剑势,渐渐变了。
一开始,他只是机械地按照暗河的剑路来。
后来,在云昭不断的点破和修正下,他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每一剑。
那一剑,为什么要刺这里?
如果换一个角度,会不会更好?
如果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制服”,这一剑,该如何出?
不知不觉间,他的剑,从单纯的“杀”,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有守护,有克制,有决断。
也有属于他自己的锋芒。
“这一剑。”云昭终于开口,“比你昨天在顾府外,刺出的任何一剑,都更像你的剑。”
苏暮雨收剑而立,额上渗出细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剑,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多年来一直戴着的一副枷锁,被人轻轻松开了一点。
而另一边,苏昌河则在云昭的指点下,一遍遍运转阎魔掌。
掌风呼啸,拍在院墙上,震得灰屑簌簌落下。
云昭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掌势,时不时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按:
“这里,气走得太急,会冲心脉。”
“这里,你强行压抑,会在体内留下暗伤。”
“这一式,你以为是‘魔噬心’,其实可以改成‘心镇魔’。”
她没有让他立刻改练新的掌法,而是先让他把阎魔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再从每一式中,一点点剥离那些噬心的部分。
“阎魔掌的问题,不在于它有多凶。”云昭道,“而在于,它在不断暗示你——你是魔。”
“你每练一次,就多信一分。”
“久而久之,你就真的成了魔。”
“我要做的,是把这个暗示,反过来。”
“让这门掌法,记住的是——你是‘人’。”
“你有底线,有克制,有选择。”
苏昌河听着,心中震动。
他按照云昭的指点,调整呼吸,改换运气路线。
一开始,很别扭。
旧有的习惯,像一条已经走熟的路,总在诱惑他走回去。
但在云昭一次次的纠正下,他渐渐发现——
掌风依旧刚猛,力道甚至比以前更集中。
可胸口那种“被什么东西啃噬”的感觉,却在一点点减轻。
到傍晚时分,他收掌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带着一丝淡淡的黑色。
云昭看在眼里,点了点头:“阎魔掌积在你体内的阴戾,被逼出了一些。”
“以后,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动辄心绪失控。”
苏昌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杀过很多人。
也差点,杀了他自己。
现在,它们终于,重新变得“干净”了一些。
“这只是开始。”云昭道,“真正的改变,还需要时间。”
“但至少,你们已经知道,自己的路,可以和暗河的过去,不一样。”
苏暮雨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让影宗少一柄刀的人。”云昭道,“也是一个,想让暗河这柄刀,握在我手里的人。”
她转身,背对两人:
“今天的指教,到此为止。”
“接下来,是你们要做的事。”
苏昌河上前一步:“你说。”
“第一。”云昭道,“你们回去之后,先不要急着公开与影宗决裂。”
“影宗在暗河内部,也安插了人。”
“你们要做的,是在暗中,把那些真正想上岸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告诉他们,暗河的来历。”
“告诉他们,影宗的真面目。”
“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们,走上另一条路。”
“第二。”
“你们要把我对你们说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暗河的高层。”
“包括,你们功法被我改善的事。”
“包括,你们的实力,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你们。”
“让他们知道,我云昭,不是在画饼。”
“我是真的,有能力,改变一些东西。”
“第三。”
云昭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你们要替我,问暗河一个问题。”
“他们,究竟,还想不想做别人的刀?”
“他们,究竟,愿不愿意,为自己的命,做一次选择?”
苏暮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们会把话带到。”
“很好。”云昭道,“等你们从暗河回来,再来找我。”
“那时,我们再谈下一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
“这一次,你们不是作为‘暗河的杀手’回去。”
“你们是作为‘想要改变暗河的人’,回去。”
“你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出剑,都可能,改变一条河的流向。”
苏暮雨和苏昌河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们曾经,只是暗河里的两滴水。
现在,他们被推到了河的上游。
他们要做的,不再只是随波逐流。
而是——
试着,改变这条河的方向。
“走吧。”苏暮雨道。
“回暗河。”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转身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客栈后院的阴影中。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目光深沉。
“暗河……”
她轻声道:
“你们想上岸,我想多一批好用的牛马。”
“各取所需。”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风从院墙上吹过,掀起她的衣角。
远处,柴桑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空下若隐若现。
而在更远的地方,天启城的影子,正静静盘踞在那里。
一条河,已经开始改变流向。
一柄刀,正在从旧主人的手中,慢慢滑落。
而另一只手,已经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