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指尖轻轻一紧。
易水寒。
这个名字,在暗河的一些古老卷宗里,偶尔出现过,却从未有过完整的记载。
“后来,萧毅登基,建立北离王朝,定都天启。”云昭道,“论功行赏之时,满朝文武皆以为易水寒会封侯拜将,甚至裂土封王。”
“可他拒绝了所有册封,只向萧毅要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职位——影宗宗主。”
“他奉命在天启城内设立影宗,明面上,是护卫皇城、监察百官;暗地里,则是替皇室处理一切‘见不得光’的事务。”
苏昌河抬眼,目光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但易水寒很清楚,要真正稳固萧氏江山,光有城里的一把刀还不够。”云昭道,“江湖,同样需要被握在手里。”
“于是,他从影子团中,选出三位最顶尖的刺客,命他们离开天启,进入江湖。”
“这三人,便是后来暗河三大姓氏——苏、谢、慕三家的先祖。”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两人的心湖。
苏暮雨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谢、慕。
暗河三大姓,历代传承,内部规矩森严,他们一直以为,这只是暗河自己的传承体系。
没想到,源头竟然在这里。
“他们奉易水寒之命,在江湖中暗中行事。”云昭继续道,“联络各地散兵游勇、亡命之徒,组成了一个不见于史册的组织。”
“这个组织,没有公开名号,没有旗帜,没有堂口。”
“他们行走在暗处,执行的是来自天启城的密令——刺杀不服管教的江湖大佬,清理威胁皇室的隐患,替朝廷监视江湖风向,做那些朝堂上永远不会承认的‘脏活’。”
“久而久之,江湖上开始流传出一个模糊的名字。”
“有人叫他们‘影子’,有人叫他们‘阴河’,也有人,干脆称他们为——暗河。”
客栈里一时静了下来。
苏昌河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
云昭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暗河,最初并不是一条‘自由’的河。”
“它从一开始,就被牢牢拴在天启城的战车上。”
“上有朝廷,下有影宗。”
“朝廷给它方向,影宗给它命令,而暗河,只负责出刀。”
“那时的暗河,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室之刀’,是影宗手里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柄刃。”
苏暮雨沉默不语。
他想起暗河里那些口耳相传的规矩——
“非诏不得入天启。”
“任务之外,不得与朝廷官员私下接触。”
“不得擅自刺杀朝中一品以上大员。”
曾经,他们以为,那只是为了避免暴露身份。
现在想来,却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苏、谢、慕三家的先祖,作为易水寒亲自挑选的人,既是暗河的创建者,也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河中人’。”云昭道,“他们把影子团的暗杀之术带进江湖,又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磨砺出一套只属于暗河的规矩和手段。”
“从那以后,暗河便以这样一种隐秘的方式,存在于北离王朝的历史阴影之中。”
“明面上,天下是萧氏皇族的天下,朝堂是文武百官的朝堂,江湖是各门各派的江湖。”
“可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条河,一直在默默流淌。”
“河的源头,在天启城。”
“河的上游,是影宗。”
“而河水中的每一滴水,都是暗河的人——刺客,杀手,探子,弃子。”
“也是,朝廷和影宗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说到这里,她才缓缓收住,重新看向两人:
“这,就是暗河的来历。”
苏昌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朝廷的人?”
“是影宗的人。”云昭纠正,“或者说,是影宗替朝廷养着的一群狗。”
苏暮雨抬起头,眼神冰冷:“你说这些,想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吃的,一直都是皇粮。”云昭道。
“你们非诏不得入天启,不是因为你们‘见不得光’,而是因为你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就被登记在天启城的某些秘密卷宗里。”
“你们刺杀朝廷要员,却从未引来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性围剿,是因为——”
她一字一顿:
“那些人,本就是影宗,甚至是朝廷,要你们杀的。”
“你们以为自己在和朝廷作对,其实,只是在替朝廷清理门户。”
“你们以为自己是江湖人,其实,一直都是穿着夜行衣的官差。”
苏昌河猛地一拍桌子,杯盏震得乱响:“胡说!”
“我们杀过多少贪官污吏?朝廷为什么不抓我们?”
“因为你们杀的,是‘该杀’的人。”云昭冷冷道,“是影宗和某些人,觉得碍眼的人。”
“你们杀了他们,朝廷只会在暗地里,把账记在影宗头上。”
“而影宗,再把任务,交给你们。”
“你们,只是刀。”
“刀,是不会被问罪的。”
苏暮雨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许多过去想不通的事,在这一刻,如同被人一根根理顺。
为什么,暗河的任务,有时会指向一些看似与江湖毫无关系的官员。
为什么,他们在某些行动中,总能“恰好”避开朝廷的巡防营。
为什么,他们暗河的人一旦被擒,往往不是被押往公开的监牢,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们一直,都是影宗的刀。”
“是。”云昭点头,“只不过,这一代的暗河,开始不怎么听话了。”
“你们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开始拒绝一些任务,开始想着上岸,想着过自己的生活。”
“影宗,不会喜欢这样的刀。”
“朝廷,也不会喜欢。”
苏昌河冷笑:“那你呢?你喜欢?”
“我不需要‘喜欢’。”云昭淡淡道,“我只需要,一把锋利、听我话的刀。”
“你们想摆脱杀手的身份,想脱离暗河,我想让朝廷少一柄刀。”
“你们想上岸,我想多一批好用的人。”
“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
她看着两人,目光平静而锐利:
“你们可以继续做朝廷的刀,然后等有一天,被他们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也可以,试着跟我走。”
“赌一把,看看暗河,能不能,真正从这条河里,爬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