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东君跑进后院,一趟又一趟地往外搬酒。
“这坛是‘桑落’,绵一点。”
“这坛是‘长安’,烈一点。”
“这坛是我新酿的,还没取名,先拿来给客官尝尝!”
他搬得满头大汗,却一点也不嫌累。
不一会儿,堂中那张最大的桌子上,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有封泥未启的新酿,也有他舍不得卖、只偶尔给自己解馋的陈酒。
“客官,您随便挑。”白东君叉着腰,笑得一脸得意,“我这东归酒肆,别的没有,酒管够。”
晏别天看着桌上的酒坛,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你这店家,倒有几分意思。”
他随手点了两坛:“先开这两坛。”
白东君立刻上前,利落地拍开封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您尝尝这个。”白东君端起一杯递过去,“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坛‘松醪’,我自己喝着都舍不得卖。”
晏别天举杯,先轻嗅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错。”
“入口绵软,回味却不寡淡,比许多所谓的‘名酒’强多了。”
白东君被夸得眼睛都亮了:“真的?”
晏别天点点头:“若在天启城,你这手艺,至少能在雕楼小筑占个位置。”
“雕楼小筑?”白东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是酿秋露白的那家?”
晏别天笑了笑:“你也知道秋露白?”
白东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在天启的时候,听人提起过。”
“说是天启城的名酒,号称天下第一酒。”
晏别天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道:
“秋露白,的确担得起‘天下第一’这四个字。”
“它酿于白露前后,用的是天启城外百里之内的甘泉,配以精选高粱、糯米,入窖陈酿,少则三年,多则十年。”
“开坛之时,酒香能绕梁三日不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味:
“入口清冽,如秋晨之露,不烈,却能醉人。”
“很多人,喝了一辈子酒,都未必有机会喝到一坛真正的十年陈秋露白。”
白东君听得两眼放光:“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天启城,亲口尝一尝。”
晏别天看着他,嘴角微扬:“你想和秋露白比一比?”
白东君一愣,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
“想。”
他握紧酒杯,眼神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
“我要酿出比秋露白更好的酒。”
“总有一天,我要让天下人一提起酒,就想到我白东君,想到东归酒肆。”
“我要做天下第一、独一无二的酒仙!”
晏别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口气不小。”
他却没有嘲笑,反而端起酒杯,对着白东君遥遥一敬:
“有志气。”
“我在天启城见过太多只会享受祖宗余荫的纨绔子弟,像你这样肯自己动手酿酒、还敢立这种志向的,不多。”
白东君被夸得脸有点红,却还是梗着脖子道:
“我不是纨绔子弟。”
“我是东归酒肆的老板。”
晏别天看着他,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做不成酒仙,就做个好店家。”
“别像我们这些人一样,被命运推着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西南道的酒,聊到天启城的酒肆,从普通的杂粮酒,聊到宫中御酒,越聊越投机。
而在二楼的窗边,云昭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支着下巴,半倚在窗边,青衫被窗外的晚风吹得微微鼓起。
楼下的灯光透过窗纸洒上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的视线,却没有一直停在白东君和晏别天身上。
而是落在了堂中另一角。
司空长风趴在一张小桌上,像是睡着了。
一只手臂枕在头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尖还轻轻敲着桌面,仿佛在跟着楼下的谈话节奏打拍子。
云昭看得很清楚。
——他的呼吸看似绵长,却时不时会微微一滞。
——胸膛起伏之间,偶尔会有一瞬极不自然的停顿。
——那不是练家子刻意调息,而是……心疾。
一种从娘胎里带出来,或者少年时落下的病根。
云昭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在那些不见光的角落里。
有的人,因为这一点缺陷,被当作废子丢弃;有的人,却硬生生凭着一股狠劲,把半条命活出了双倍的锋芒。
司空长风,显然属于后者。
——他此刻的气息虽不算顶尖,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枪道”的味道。
——那股子懒散之下,藏着一种极危险的锋利。
——只要给他时间,给他机缘,他有资格踏上“枪仙”之路。
“可惜……”云昭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走不到那一步。
——心疾不除,再强的潜力,也只是昙花一现。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像是在打量一件极有价值,却随时可能碎裂的宝物。
“一头好牛马。”
云昭在心里,给出了这样一个评价。
——有潜力,有韧性,有成为“枪仙”的根基。
——若能为己所用,将来必是一把极锋锐的刀。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救他?
以她的手段,若肯出手,未必不能为司空长风续命。
落云楼收集的偏门医理,再加上一些她自己摸索出的路子……
完全医治好他,并非不可能。
可救了之后呢?
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她不是慈善家。
——她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
“若救了他……”云昭在心里盘算,“便要将他收回己用。”
——让他成为落云楼助力。
——让他为自己的布局,一枪一枪地杀出一条路来。
楼下,司空长风忽然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酒仙?”
他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
“这小子,倒会给自己找个好听的名头。”
心口隐隐传来一阵刺痛。
司空长风指尖一紧,很快又放松。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痛。
——痛一痛,就当是提醒自己,这条命,随时可能没了。
云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罢了。”她在心里轻轻道。
“先看看。”
“看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也看他,有没有那个命,配得上‘枪仙’二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楼下。
白东君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酿酒心得,晏别天偶尔插话,两人聊得不亦乐乎。
东归酒肆的灯,在夜色中亮得很稳。
而在这灯光之下,有人立志要做酒仙,有人身藏心疾却锋芒初露,有人在暗处静静观察,盘算着未来的棋局。
云昭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百里东君,司空长风……”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你们,可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