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殿”的设立与烬的擢升,如同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烬土魔宫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权力版图上。
魔将尊位,在离烬治下的烬土,代表着真正的实权与地位,是无数魔修厮杀拼搏、梦寐以求的目标。老牌魔将如七杀、外事殿的“血河”、负责征战的“狂战”等,哪个不是历经数百上千载、立下赫赫战功、双手沾满血腥才得以站稳脚跟?而今,一个年仅十八、来历不明(至少对大多数中下层魔修而言)、仅凭两次任务便青云直上的少年,骤然与他们并列,甚至获得了直接听命魔尊、权限模糊而特殊的“烬殿”!
这如何能让人心服?
羡慕、嫉妒、猜忌、敌意……如同实质的毒雾,从魔宫各个角落弥漫开来,汇聚向那座刚刚挂上“烬殿”匾额、位于魔宫西北角、比寂幽苑大了十倍不止,却也更加空旷冷清的新殿宇。
挂牌之日,并无多少宾客登门道贺。只有七杀殿主带着一份不咸不淡的贺礼露了个面,说了几句场面话,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莫测的幽深。药魔长老派了个弟子送来几瓶据说有助于巩固元婴的丹药,算是维持了表面的关系。其他魔将,大多连面都未露,其麾下势力更是对“烬殿”的成立保持着沉默的观望,甚至隐隐的排斥。
烬对此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谢绝了七杀殿主“好意”推荐的“得力”人手,也未曾大张旗鼓地招募亲卫。只是将我从寂幽苑接了过来,又将那名跟随我多年、沉默寡言的老魔仆调来负责一些日常杂务。偌大的烬殿,除了我们三人,便只有殿外轮值的、由魔宫统一配发的、态度敷衍的低阶守卫。
空旷,冷寂,甚至带着一丝无形的压力。
但这正是烬想要的。他不信任任何轻易投靠而来的人,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嚎风峡谷的收获,稳固暴涨的修为,更重要的是——弄清楚离烬设立“烬殿”的真正意图,以及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环境中,站稳脚跟,甚至……反客为主。
他将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修炼和阅读中。万魔血池的修炼时间被他充分利用,每次归来,气息都更加凝实一分,那灰蒙蒙的元婴也越发深邃,其中蕴含的嚎哭魔晶的奇异波动,似乎正被他缓慢而坚定地炼化、吸收,融入自身的力量体系。烬殿中原本空荡荡的藏书阁,也开始被他从各方渠道(主要是用任务奖励和部分资源交换)搜集来的、五花八门的玉简逐渐填满。他阅读的范围极广,从魔功秘术到阵法符文,从魔域地理到各方势力纠葛,乃至一些记载上古秘闻、奇物异志的杂书,都来者不拒。
他的修为在稳步提升,对力量的理解和运用也越发精微诡谲。偶尔与我切磋,我已需要动用元婴中期的全部实力,才能勉强压制住他那神出鬼没、属性诡异、且带着强烈侵蚀性的攻击。他的战斗风格更加简洁高效,往往在数招之间便能找到对手的薄弱点,一击制胜,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效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烬殿”的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三个月。
第一波风浪,来自魔宫内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惯例”。
魔宫每月初,会进行一次统一的“资源配给”和“任务分派”。资源配给根据各殿地位、人数、过往功绩综合评定;任务分派则涉及到魔晶矿脉巡查、敌对势力侦查、内部纠纷仲裁等各种杂务,虽不如外出征战凶险,却也是维持魔宫运转、彰显权威、乃至捞取油水的重要途径。
以往,这类事务主要由外事殿统筹,七杀殿、狂战殿等辅之,新设的“烬殿”按例也该参与。但在第一次正式参与分配的会议上,烬便遭遇了明里暗里的联手排挤。
分配资源的名单上,烬殿所得份额被压到了最低一档,仅比一些完全由老弱病残组成的闲散机构稍好,与其“魔将直属殿”的身份严重不符。而在任务分派上,烬殿要么被分配一些耗时费力、毫无油水、甚至容易得罪人的苦差(比如调解两个小魔宗因争夺一口贫瘠魔泉而引发的械斗),要么就是一些危险性极高、但功劳归属模糊的“协同”任务(比如配合狂战殿清剿某处不安分的流窜魔匪,却只给个“从旁协助”的名头)。
主持会议的外事殿魔将“血河”,是个面容阴鸷、气息血腥的中年男子,面对烬的质疑,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解释:“烬殿主新晋,麾下人手单薄,功绩未显,按规矩只能如此。等日后立下功劳,自然水涨船高。”
其他几位魔将或眼观鼻鼻观心,或附和点头,无人替烬说话。
烬坐在末席,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暗紫冰蓝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冷漠、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脸。他没有争辩,只是在分配方案即将敲定时,淡淡开口:
“既然按规矩,功绩未显,资源从低,任务从简。那么,本月魔宫西北‘阴风涧’的定期巡查任务,似乎也符合‘从简’的标准。此任务向来由外事殿下属三个巡查队轮流负责,本月正好轮到第三队。但我查阅记录,第三队上月刚刚完成一次长途押运,伤亡不小,正在休整。不如,这个‘从简’的任务,就由我烬殿接下了。也省得血河殿主为难,如何?”
阴风涧?殿内几位魔将神色都是一动。
那地方位于烬土与一片混乱魔域的交界,环境恶劣,阴风蚀骨,时有空间乱流和低阶魔物出没,巡查任务枯燥危险,没什么油水,向来是各殿推来推去的鸡肋。但关键在于,阴风涧附近,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型“暗影魔铁”矿脉,虽然产量不高,品质也一般,但却是炼制某些特殊魔器不可或缺的辅料。这条矿脉的开采权,一直被外事殿暗中把持,作为其麾下部分势力的私产,从未正式上报魔宫资源名录。
烬提出接替巡查任务,看似退让,实则直接插向了外事殿这块不为人知的“自留地”!
血河殿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阴风涧环境特殊,巡查需得经验丰富之人。烬殿主初来乍到,恐怕……”
“正是因为初来乍到,才需要从这些‘从简’的任务开始熟悉。”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怎么,血河殿主是觉得我烬殿连这种‘简单’任务都完成不了?还是说,阴风涧……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便让我等‘新人’知晓?”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其他魔将看向烬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和玩味。没想到这个看似沉默的少年,反击如此犀利,直接抓住了要害。
血河殿主死死盯着烬,周身血腥气息隐隐翻腾,但最终,在离烬那无形的威慑和“按规矩办事”的大义名分下,他强行压下了怒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既然烬殿主有心为魔宫分忧,那……本月阴风涧巡查,就交由烬殿了。还望殿主……小心行事。”
“不劳费心。”烬起身,微微颔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离开了议事殿。
第一次交锋,看似烬以退为进,争得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任务,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打了外事殿的脸,并成功将触角伸向了对方的一块禁脔。虽然必然招致血河更深的敌意,但也向其他势力宣告:这位年轻的烬殿之主,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接下阴风涧巡查任务后,烬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前往。他先是调阅了所有关于阴风涧及周边区域的卷宗记录(其中大部分语焉不详,显然被刻意模糊),又通过那名老魔仆和一些极为隐秘的渠道,搜集了一些零碎信息。然后,他带着我,只点了烬殿目前仅有的、那队由魔宫配发、态度依旧敷衍的十名低阶守卫,轻车简从,前往阴风涧。
阴风涧果然名不虚传。两侧是高耸入铅灰色云层的嶙峋黑岩,中间是一条深不见底、终年刮着刺骨阴风的峡谷。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哭泣,不仅侵蚀肉身,更能直接作用于神魂,修为稍低者,待久了便会头晕目眩,神识涣散。峡谷两侧岩壁上,偶尔可见一些闪烁着幽光的、低阶的暗影魔铁原矿,但开采难度极大,且伴随着空间乱流的风险。
烬让那十名守卫在峡谷入口处建立临时营地,例行巡查外围。他自己则带着我,深入峡谷。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条未被记录在案的、小型暗影魔铁矿脉的真正位置和开采情况。
凭借着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和对卷宗中刻意遗漏信息的推断,我们很快在峡谷一处极为隐蔽的、被天然幻阵和空间褶皱遮掩的侧壁裂缝后,发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裂缝深处,是一个被粗略拓展过的矿洞,里面还残留着开采工具和少量矿石碎屑,但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人作业了。
“看来血河收到风声,暂时停止了开采。”我低声道。
烬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捡起一块暗沉无光的魔铁矿石碎片,指尖灰蒙蒙的灵力流转,仔细感应着。片刻后,他丢下碎片,目光投向矿洞更深处,那里黑暗浓稠,散发着更浓郁的空间不稳定波动。
“不止是暂时停止。”烬站起身,眼神冰冷,“这里……被动了手脚。矿脉深处,被埋了东西。一旦有人试图重新开采,或者深入探查,就会触发。”
“陷阱?”我心中一凛。
“嗯。很阴毒的空间扰流陷阱,混合了蚀魂毒瘴。触发后,不仅会摧毁矿洞,引爆局部空间乱流,产生的毒瘴更能污染这片区域很久,让这里彻底变成死地。”烬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血河是打算,宁可毁了这里,也不让我沾手,甚至……还想顺便除掉可能的探查者。”
好狠辣的心思!我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我们怎么办?上报?”上报的话,没有确凿证据,血河完全可以推诿是“盗采者”或“敌对势力”所为。而且一旦上报,这矿脉必然收归魔宫,烬殿也捞不到实质好处,反而彻底得罪死血河。
烬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上报?不。那样太便宜他了。”
他走到矿洞入口,双手抬起,指尖快速舞动,一道道灰蒙蒙的、带着奇异纹路的灵力丝线从他指尖射出,如同活物般钻入矿洞周围的岩壁、地面,乃至空气中那些不易察觉的空间褶皱之中。
“他想毁掉,我偏要保住。而且,还要让它……变得更有‘价值’一点。”烬一边操控着灵力丝线,一边低语。他正在以一种我难以完全理解的方式,解析、干扰、乃至反向加固那个阴毒的空间扰流陷阱!不是拆除,而是修改其触发条件和部分效果!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操作,需要对空间属性能量和陷阱原理有着极深的造诣。我屏息凝神,在一旁为他护法,心中震撼于他对力量掌控的精进和对这些阴诡手段的快速理解。
大约半个时辰后,烬收回灵力丝线,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明亮。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陷阱还在,但触发条件变了。现在,只有用特定的、外事殿常用的几种魔元烙印手法去接触核心区域,才会引爆。而且,引爆后的空间乱流会被引导向峡谷上方,毒瘴也会被部分压制在矿洞深处。至于矿脉本身……我留下了一点小小的‘印记’。”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他这是要将计就计,反过来给血河挖坑!一旦外事殿的人以为我们触动了陷阱身亡或重伤,前来“善后”或重新开采,就会自己触发被修改过的陷阱,自食恶果!而烬留下的“印记”,则能让他日后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掌控这条矿脉。
“接下来,我们该‘遇袭’了。”烬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我们迅速离开了矿洞区域,在返回峡谷入口营地的路上,“恰到好处”地遭遇了一小股“突然出现”的、由阴风与残魂凝聚而成的“风魈”袭击。我和烬“奋力”击退了风魈,但都“受了些轻伤”,烬更是“不慎”被一道空间裂缝的边缘扫中,气息“紊乱”,需要立刻返回魔宫调养。
回到营地,那十名本就敷衍的守卫见状,更是惶恐,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鬼地方。烬“虚弱”地下令,结束本次巡查,即刻返程。
回到烬殿,烬“重伤”需要闭关的消息迅速传开。外事殿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认为他们的算计得逞,烬即便没死,也吃了大亏,短期内无力再找麻烦。
然而,仅仅五天后,阴风涧方向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和隐约的惨叫声!魔宫侦测阵法显示,那里发生了大规模的空间乱流爆发和毒瘴泄漏!
当魔宫执法队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峡谷入口营地(烬留下的那队守卫早已被提前调回),以及矿洞方向那被狂暴空间乱流撕扯得面目全非、毒瘴弥漫的景象。现场残留的魔元痕迹,隐隐指向外事殿的某种独门手法。
血河殿主闻讯,脸色铁青,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承认是自己派人去“善后”结果触发了自己埋下的陷阱吧?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对外宣称是“敌对势力破坏”或“天然灾变”,并不得不抽调人手去处理那片被污染的区域,损失不小。
而烬殿这边,“重伤闭关”的烬,在“休养”了半个月后,“恰好”康复出关。对于阴风涧的“意外”,他并未多言,只是向魔宫呈交了一份语焉不详的巡查报告,轻描淡写地提及了遭遇风魈和空间裂缝的“危险”,对自己“及时发现异常并果断撤离”表示了庆幸。
经此一役,烬殿虽未获得实质资源,却在外事殿身上狠狠咬下了一块肉,展现了其睚眦必报、手段诡谲难防的作风。其他观望的势力,对这位年轻的烬殿之主,忌惮之心更重。而那些原本对烬殿招募持观望态度、或因各种原因郁郁不得志的散魔、小势力出身的修士,则开始悄悄将目光投向了这座看似冷清的新殿。
烬殿的风云,就此缓缓涌动。
而烬,在经历了这次无声的交锋后,更加深刻地认识到魔宫生存法则的残酷与诡谲。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离烬给予的模糊权限和自身逐渐增长的实力与名声,如同织网的蜘蛛,谨慎而耐心地,在魔宫这片巨大的黑暗丛林里,布下属于自己的、纤细却坚韧的丝线。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那些老牌魔将,不会轻易放过他。而离烬那双冰冷的眼睛,也始终在深渊之上,静静注视着一切。
烬殿之主的路,注定步步杀机。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这柄饮血而生的异刃,在这荆棘王座上,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