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比想象中更冷。
张远把电动车扔在医院门口,像一头被抽去脊骨的困兽,在城市的霓虹里狂奔。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掌心里那两块冰冷的金属上——那是他和小雅命运的枷锁。
他要去旧货市场。那个在城市角落里苟延残喘、散发着霉味和铜臭的地方。
那里是这一切的源头。
凌晨两点的旧货市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照着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年木料腐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的焦糊味。
张远凭着记忆,穿过一条条狭窄逼仄的过道。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破烂”的老物件,在此刻的月光下,仿佛都长出了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个摊位在最偏僻的角落。
张远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那块生锈的铁片,疼得他几乎弯下腰。
摊位上空空如也。
没有老头,没有杂乱的旧货,只有一块铺在地上的褪色红布,和红布上,孤零零地摆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
那部手机,和他在网上看到的、传说中能连接“寿命交易所”的手机,一模一样。
张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了那个暴雨夜,他在论坛里看到的帖子,当时只觉得是猎奇的都市传说。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故事,而是……警告。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个二手秒表,又拿出了小雅的那个。
两块秒表并排放在红布上,紧接着,那部诺基亚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上面没有信号,没有时间,只有一个正在跳动的倒计时:00:03:00。
三分钟。
紧接着,一行血红色的像素字,缓缓浮现出来:
**“交易正在进行……检测到双生刻度……”
“代价转移协议已生效……”
“宿主:张远,剩余可透支时间:0天。”
“关联人:林小雅,剩余生命时间:3秒。”
倒计时,归零了。
“不!!”
张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他扑向那部手机,想要把它砸碎。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整个人都吸入了那片幽蓝的屏幕里。
世界,颠倒了。
……
再次睁开眼时,张远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
四周是流动的数据流,像极了他刚才在医院里看到的、小雅眼底那层诡异的蓝光。脚下是透明的玻璃地板,透过地板,他能看到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在城市的血管里穿梭。
他们都在送单。
但他们的订单,不是食物,而是……时间。
张远看到一个骑手,将一个保温箱递给了一个在路边哭泣的小女孩。箱子里,装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发光的心脏。小女孩接过心脏,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笑容。
他还看到另一个骑手,从一个正在打哈欠的上班族身上,抽走了一缕淡金色的烟雾,塞进了自己的秒表里。
这里是……“寿命交易所”?
“你来得比预计的早。”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张远身后传来。
张远猛地转身。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的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你是谁?”张远厉声问道,手里的秒表被他攥得死紧,“你把小雅怎么样了?”
“我?”男人轻笑一声,吐出一个烟圈,“我是这里的‘守夜人’。也是……你们这些‘时隙骑手’的债主。”
他走到张远面前,蹲下身,捡起那部诺基亚手机,把玩着。
“你以为你是在暂停时间?”守夜人嗤笑一声,“不,你只是在‘偷’。偷换奶茶,是偷走了顾客的‘味觉体验’;篡改订单,是偷走了差评者的‘宣泄权利’;窥探隐私,是偷走了别人的‘精神安宁’。”
“而每一次‘偷’,都要有‘代价’。”守夜人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幽深的数据流,“这个世界是平衡的。你偷来的时间,不会凭空出现,只会从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身上扣除。”
“小雅……”张远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错,”守夜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每一次‘停留三秒’,她就要为你‘缩短一小时’。你用她的生命,换来了你的‘好运’。”
“你这个魔鬼!”张远怒吼着,挥拳砸向守夜人。
然而,他的拳头穿过了守夜人的身体,像打在一团虚影上。
“我是魔鬼?”守夜人转过身,背对着张远,“不,我只是一个商人。我提供工具,你们自己选择交易。是你们自己,选择了贪婪。”
他抬起手,指了指张远脚下的玻璃地板。
“看。”
张远低头。
地板下的画面变了。
他看到了小雅。她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监护仪的“滴滴”声已经变成了刺耳的长鸣。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开始进行心肺复苏。
但小雅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像一缕青烟,正在缓缓消散。
“不!不要!”张远拼命地拍打着玻璃地板,想要下去,想要阻止这一切,“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
“代价?”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张远,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你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付出了。你的寿命,早就透支干净了。”
“不!我有!”张远发疯似的喊道,“我有这个!”他举起手中的秒表,“我有这个能力!我愿意把我的能力还给你!我愿意用我的灵魂交换!只要能救她!”
守夜人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能力,可以还。但灵魂,我们不收。”
他顿了顿,指了指张远身后。
“那里,有一扇门。”
张远猛地回头。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复杂的星图和符文,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跳动的沙漏。
“那是‘时间回溯之门’。”守夜人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你可以进去,回到你买下秒表的那一刻。阻止自己,或者,把秒表送给别人。”
“但是……”
守夜人的声音陡然转冷:
“每一次回溯,都要付出‘存在’为代价。你会从这个世界上,一点点消失。你的记忆,你的痕迹,你爱过的人,你做过的事……都会被抹去。你会变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你愿意吗?”
张远看着那扇门,又透过门,仿佛看到了病房里正在消散的小雅。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悲伤,更多的,是决绝。
“我愿意。”
他松开手,那个属于他的秒表,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身,大步走向那扇青铜门。
身后的守夜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夹回了耳朵后面。
“又一个傻瓜。”
青铜门缓缓打开,刺眼的白光,吞没了张远的身影。
……
(番外视角:平行时空)
林默站在城中村的巷口,手里攥着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秒表。这东西花了他五十块钱,摊主是个奇怪的老头,死活不肯找零,还神神叨叨地让他“好自为之”。
“神经病。”林默嘟囔了一句,把秒表塞进口袋。
他跨上电动车,准备去接今天的第一个单子。
“今天的运气,应该会不错吧?”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一个穿着外卖服的“人”,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却又带着无限眷恋的笑容。
那个“人”,的身影,在晨光中,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风里。
只有巷口的风,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小雅,好好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