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红色的沙

血腥味在孤儿院的大厅里迅速蔓延，混合着陈旧木头腐朽的气息，令人作呕。

陈默的左臂已经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整个人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第十二个黑衣人倒在他脚下，喉咙被匕首精准地割断，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大厅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陈默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七个布娃娃周围摇曳的烛光。

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转过头，看向长桌主位。

那个戴着兔子面具的孩子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的红色沙漏已经流尽了最后一粒沙。

“恭喜你，哥哥。”

孩子放下了沙漏，双手撑着桌沿，跳了下来。他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落地无声。

“你杀掉了十二个‘守夜人’。那是训练营里的精英，每一个都比你刚才要对付的罪犯危险百倍。”

孩子一步步走向陈默，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似乎在盯着陈默的灵魂。

“现在，只有我们了。”

陈默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但他没有举起刀。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孩子不是威胁。

或者说，不是那种可以用刀解决的威胁。

“你是谁？”陈默的声音嘶哑，“陈安在哪？”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那只苍白的小手，摘下了脸上的兔子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眼神却有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漠和成熟。

陈默不认识这张脸。

这绝对不是陈安，也不是陈安小时候的样子。

“我是‘第8号’。”孩子平静地说道，“在这个剧本里，我是线索。”

孩子转过身，走到大厅中央那块早已废弃的布告栏前，伸手按了一下布告栏边缘的一块松动的木板。

咔哒。

大厅的地板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长桌和七把椅子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道通往地下的漆黑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口吹上来，夹杂着更加浓烈的化学药剂味道。

“陈安在里面等你。”

第8号孩子站在洞口边缘，回头看着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我要提醒你，哥哥。地下的东西，不是镜子。”

“是深渊。”

陈默没有犹豫，迈步走向洞口。

“不管是镜子还是深渊。”陈默经过孩子身边时，低声说道，“只要他在下面，我就得去。”

“你不去吗？”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的孩子。

第8号摇了摇头：“我的任务是带路。我的戏份演完了。”

“如果你活着出来，会看到新的结局。”

陈默不再多言，顺着那条幽暗的楼梯走了下去。

……

地下防空洞。

这里比陈默记忆中还要庞大，还要复杂。墙壁上贴满了吸音棉，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将通道照得如同鬼域。

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特殊的甜腥味——那是“神经毒素B-7”的前体挥发后的味道。

陈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侦测周围的动静。

他的耳麦在进入地下后就彻底失去了信号，这里是一个绝对的电磁屏蔽区。

走了大约五百米，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个指纹锁和一个电子读卡器。

门是开着的。

陈默侧身闪入，枪口迅速扫过室内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巨大的培养罐整齐排列，里面装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而在这些罐子里，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的是断肢，有的是正在生长的内脏，还有的……是还没有成型的胎儿状生物。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人间炼狱，一个亵渎生命的工厂。

在实验室的最深处，有一张手术台。

手术台上方悬挂着无影灯，灯光聚焦在台子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

陈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双手被反绑在手术台上，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痛苦的挣扎。

即使只看身形，陈默也能一眼认出来。

那是赵刚。

那个本该在精神病院、心脏起搏器被控制的赵刚。

“赵刚！”陈默冲了过去，一把扯下他头上的黑布袋。

赵刚满脸冷汗，嘴唇发紫，眼神涣散。看到陈默的瞬间，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却因为喉咙被塞了东西而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叫。

陈默伸手想要拔掉他嘴里的堵嘴物，却突然停住了。

在赵刚的胸口，也就是心脏起搏器的位置，竟然插着一把手术刀。

但这把手术刀并没有刺入太深，只是卡在了起搏器的边缘。而且，手术刀的尾部连接着一根极细的导线，导线一直延伸到旁边的一台仪器上。

“别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陈默猛地转身，枪口指向声音的来源。

实验室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把轮椅。轮椅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病号服，脸上戴着一个氧气面罩，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但他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那双带着血丝、充满偏执与疯狂的 eyes，陈默死都忘不掉。

那是陈安。

或者说，是那个从钟楼上跳下去、自称“代号零”的男人。但他现在的状态非常糟糕，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显然是从钟楼坠落并没有完全“死透”，或者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为什么是赵刚？”陈默冷冷地问道，枪口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眉心。

“因为他是钥匙。”

陈安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传出来，显得沉闷而诡异，“哥，你以为这地下的东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制造怪物？不，是为了制造‘永生’。”

“他们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想通过基因编辑和神经接驳技术，把人类的大脑意识转移到另一具躯体里。”

陈安颤抖着手指了指周围那些巨大的培养罐。

“那些都是失败的废品。只有一个是成功的。”

“那就是我。”

“我不是克隆人，也不是替身。我是真正的陈安。但是……现在的这具身体，已经快不行了。”

陈安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血丝。

“钟楼上的那一跳，是为了让这具身体彻底‘死亡’。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被送进这里，送进那个‘转移仓’。”

陈默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转移？转移到哪里？”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动了轮椅，露出了身后的一扇巨大的玻璃窗。

玻璃窗外，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液体的圆柱形容器。

在那个容器里，漂浮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躯体。皮肤光洁如玉，肌肉线条流畅，甚至……有着和陈安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是一具年轻的、强壮的、完美的躯壳。

而在那具躯壳的颈部，插着无数根管子，连接着容器外的一台超级计算机。

“那就是‘第8号’。”陈安幽幽地说道，“或者说，那是为我准备的‘新生’。”

“哥，你知道那个金属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陈默的手指扣紧了扳机：“起搏器控制器。”

“不。”陈安笑了起来，笑声凄厉，“那是启动这台转移机的钥匙。赵刚的心脏起搏器，其实是一个微型核电池。只有那个级别的能源，才能驱动这台机器。”

“现在，把那个盒子给我。”

陈安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把盒子给我，我启动转移程序。等我进入那具新身体，我就拥有了无限的寿命，超越常人的智力，以及……彻底清洗这座城市的能力。”

“到时候，我可以把赵刚放了你，甚至可以饶了那些所谓的高官。”

“这是双赢，哥哥。”

陈默看着那具漂浮在绿色液体中的完美躯体，又看了看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赵刚。

这就是所谓的“影子”计划。

用一个魔鬼的大脑，去驾驭一个天使的身体，然后成为神。

“如果我不给呢？”陈默问道。

“那你就杀了赵刚。”

陈安指了指那台仪器，“这把手术刀连着压力感应器。只要我的心跳停止，或者你的枪响，这把刀就会瞬间刺入赵刚的心脏。而且……”

陈安按下了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

滋——

实验室周围的灯光突然全部变成了红色。

“我已经封闭了所有的出口。这种神经毒素会在三分钟后充满整个地下室。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变成那些罐子里的标本。”

“选择吧，哥哥。”

“是看着我成为神，还是大家一起烂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倒计时：**02:59**。

陈默看着陈安那张扭曲的脸，突然感觉无比的疲惫。

这就是结局吗？

那个他一直想要拯救的弟弟，那个他以为死在天台上的亲人，最终变成了这样一个怪物。

不。

陈默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

他收起了枪。

陈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你终于想通了……”

“你是想通了个屁。”

陈默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盒子，但他没有递给陈安。

而是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向了旁边的那个巨大的培养罐！

“不！！！”陈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砰！

金属盒子重重地砸在特种玻璃上，竟然奇迹般地将那厚重的玻璃砸出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陈默拔出匕首，飞身扑向那个裂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了下去！

哗啦——！！

巨大的玻璃瞬间崩碎。

数吨重的绿色液体如同海啸般涌出，瞬间将实验室淹没。那具完美的“新生”躯体随着液体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身体！！我的身体！！”

陈安疯了一样想要去抓那具躯体，但轮椅被巨浪掀翻，他整个人摔进了液体里，痛苦地挣扎着。

“陈默！你毁了一切！！”

警报声大作，红色的灯光在洪水中闪烁。

陈默游向手术台，一把拔掉了连在赵刚胸口的那把手术刀，然后扛起昏迷的赵刚，向着大门冲去。

“我没有毁了一切。”

陈默回头，看着在液体中嘶吼的陈安，眼神冰冷。

“我只是打破了你的梦。”

“陈安早就死了。在那场大火里，在那个天台上。现在的你，只是那个组织制造出来的、拥有他记忆的怪物。”

“再见，零。”

陈默扛着赵刚冲出了大门，并在离开的一瞬间，按下了墙上的“紧急封闭”按钮。

厚重的铅门轰然落下，将那个疯狂的咆哮声和满地的绿色液体彻底隔绝在身后。

轰隆隆——

地下深处传来了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那是仪器短路引发的殉爆。

这座埋藏在孤儿院地下的地狱，终于塌陷了。

……

半小时后。

废墟之上。

陈默坐在警车旁，浑身湿透，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救援队正在清理废墟，但找到生还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小赵走过来，递给陈默一根烟，手有些抖：“陈队……法医那边，那个坠楼仿生人的DNA结果出来了。”

陈默接过烟，没有点，只是在手里转着：“结果是什么？”

“基因序列和陈安的完全吻合。但是……有一段特殊的标记序列。”

小赵看了看手中的报告，脸色古怪。

“那段序列，是人工合成的。也就是说，虽然那是陈安的肉体，但它是被制造出来的。”

“真正的陈安……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陈默抬起头，看着逐渐发白的天际线。

第一缕阳光穿透了晨雾，照在他的脸上。

他不记得陈安小时候的样子了吗？

记得。

那个会为了保护哥哥而打架，会偷偷藏起糖纸，会在天台上露出解脱笑容的弟弟。

那个弟弟，是真的。

哪怕他的肉体是假的，哪怕他的记忆是被植入的。

那份想要守护哥哥的心情，那份对正义扭曲的理解，那份绝望的爱……

是真的。

“存在过。”

陈默低声说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只要我记得，他就存在过。”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的短信。

那是最后的告别，或者说……是新的预告函。

*“精彩，哥哥。你毁掉了容器，但你没有毁掉种子。”*

*“第8号还活着。而且，他已经带着‘源代码’走了。”*

*“下一章：逆流而上。”*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点燃了手中的烟，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回荡。

“第8号……”

那个戴着兔子面具的孩子。

原来，真正的“幽灵”，早就从地狱里溜走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