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迷雾中的观众
立冬过后的滨海市,并没有迎来清冽的冬日,而是被一场罕见的浓雾吞没。
这雾不像水汽,倒更像是一团化不开的白色瘴气,带着湿冷的腥甜味,从港口漫过大桥,将整座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层层包裹。能见度降到了极低,高耸的摩天大楼只剩下模糊的阴影,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警车那红蓝交织的警示灯在浓雾中晕染开来,光斑浑浊而诡异,像是在水底睁开的眼睛。
陈默推开车门,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里是滨江公园的西岸,因为偏僻,平时鲜有人至,此刻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队,在那边。”
小赵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发颤。他举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白雾,照亮了前方江边的观景台。
陈默顺着光柱走去,脚步顿住了。
观景台的石栏杆上,赫然挂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被雨水打湿,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却清晰可见——
那不是受害者的尸体残肢,也不是带血的凶器。
那是一只白色的兔子面具。
做工粗糙,塑胶质感,嘴角画着夸张的、歪斜的红色笑容,眼眶周围点缀着廉价的亮粉。而在面具的一只眼睛位置,被人用红色的油性笔画上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叉。
那种廉价的塑料感,让陈默的呼吸在瞬间凝滞。
十年前,陈安十岁。那是兄弟俩相依为命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学校的六一汇演,陈安被选去演童话剧里的一只兔子。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站在舞台上,虽然因为紧张忘词了,但他在谢幕时露出的那个羞涩笑容,陈默永远记得。
那个面具,后来一直挂在兄弟俩租住的破旧房间里,直到那场大火烧毁了所有。
“这是……”小赵脸色苍白地看了一眼陈默。
“别碰,取证。”陈默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密封袋。透过塑料层,他看到面具的背面贴着一张打印纸。纸上没有血迹,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镜子没碎,它只是雾化了。”*
陈默的手指猛地收紧,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不仅是挑衅,这是一次精准的定点爆破。
这句话直接击穿了陈默这三个月来苦心经营的防线。他以为自己已经拼凑好了所有碎片,将真相埋葬,把罪恶清算。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局还在继续。
“老刘,有什么发现吗?”陈默转过身,看向负责现场勘查的老刘。
老刘正蹲在地上,眉头紧锁,显得异常焦躁:“没有,陈队。太干净了。这雾太大,把所有的痕迹都毁了。地面上只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而且是那种特殊的软底鞋留下的,根本无法提取步态。监控探头……这附近本来监控就少,再加上这大雾,摄像头只拍到了一团白影。”
“一团白影?”
“对,就像是……一团雾在移动。”
陈默沉默了。他举起那个密封袋,迎着微弱的光线再次端详。在面具的边缘,似乎有一丝极不显眼的压痕。
那是被人长时间捏握留下的印记。
“通知技术科,马上对这个面具进行全面提取。指纹、皮屑、DNA,哪怕是手套上掉落的一根纤维,我都要。”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内,全市范围内所有购买这种类型面具的交易记录,包括网店、实体店、甚至是批发市场。”
“是!”
警员们开始忙碌起来,对讲机的沙沙声和仪器的滴答声在雾气中交织。
陈默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冷的石柱上,目光投向那片白茫茫的江面。
陈安已经死了。这是事实。陈默亲眼看着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亲手将他送进焚化炉。那个天才的、破碎的灵魂,已经化作了灰烬。
那么,是谁在模仿?
又是谁,能够如此精准地触碰到陈默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伤疤?
“模仿犯……”陈默喃喃自语,“不,模仿犯只会模仿行为,模仿不了灵魂。”
那个兔子面具不是随便买来的。它是一个符号,一个只有陈默和死去的陈安才能读懂的密码。
如果这不是模仿,如果这是某种……延续?
陈默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口袋。那里放着一张三个月前在山上捡到的、带着彩虹图案的糖纸。
那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连环的布局,早在那个雨夜就开始了,而所谓的“死亡”,只是剧本里的中场休息?
“陈队!那个……那个打印纸上还有东西!”
老刘突然惊呼一声,打破了陈默的沉思。
陈默快步走回:“什么?”
“我用多波段光源照了一下,纸张上有热敏消墨反应,但在紫外线下,有残留的荧光痕迹。”
老刘迅速调整了手中的紫外线灯,紫色的光束打在那张打印纸上。
原本看似空白的地方,显现出了一串极其复杂的字符编码。那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串由数字和特殊符号组成的乱码。
陈默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剧烈收缩。
那是加密密钥。
而且是那个U盘里、那个足以让整个滨海官场地震的“暗网炸弹”的最高控制密钥。
只有陈默知道。
只有死去的陈安知道。
这串密钥的出现,意味着那个沉睡了三个月的定时炸弹,它的引信,已经被别人握在了手里。
“封锁消息。”陈默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除了我们在场的几个人,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这串密钥的存在。马上回局里,启动一级战备响应。”
“陈队,这……”小赵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陈默转过头,看着身边这几个年轻的战友。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般的警觉和狠厉。
“意思是,猎场变了。”
陈默将那个密封袋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某种活物。
“以前,我们是猎人,在黑暗中追捕野兽。现在,有人把灯关了,并且……打开了笼子。”
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要将人淹没。
陈默大步走向警车,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挂着面具的栏杆。
在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在那浓雾深处,在那片看不见的江面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带着戏谑,也带着一种只有孪生兄弟之间才懂的默契。
“第八章……”陈默低声念道。
如果是新的游戏,那就开始吧。
不管对手是人是鬼,不管这迷雾有多深。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穿着这身警服,他就是这无尽长夜里,最后的守望者。
警车发出一声咆哮,红蓝灯光撕裂了白雾,像是一头孤独的野兽,冲向了未知的深渊。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