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抱头,肘部撑在冰冷的铁桌子上。
这里没有镜子,但他感觉自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那是单向玻璃后的眼睛——督察组的同事、法医、甚至可能还有那些想要从这件惊天大案中挖掘点什么的政客。陈安在天台上的尸体已经被带走了,赵刚被送往了精神卫生中心强制隔离治疗,赵小雅获救后被家人接走。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除了陈默自己的世界。
“陈队,喝口水吧。”
小赵推门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面对刚从前线回来、身心俱疲的伤兵般的怜悯。
陈默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赵刚醒了吗?”
“醒了,但是……”小赵叹了口气,“医生说他的精神状况极其不稳定。药物在他体内积累的毒素造成了不可逆的脑损伤。刚才副局长醒过来的时候,一直在哭,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完全无法进行正常的询问。”
“装疯卖傻?”陈默冷笑一声。
“不,不像演的。”小赵摇摇头,“鉴科的报告出来了,陈安给他注射的是一种混合了高纯度LSD和神经阻断剂的实验性药物。这种药物能让人在清醒状态下陷入极度的幻觉,并且完全受控于指令者的暗示。赵刚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杀人机器,或者……他在幻觉里看到了他恐惧了一辈子的东西。”
陈默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把即将崩断的弓。
“那个数据包呢?”陈默问,“陈安挂在塔上的那个黑箱子。”
“技术科正在破解,加密级别很高。”小赵顿了顿,“不过陈安好像留了后门。那个黑箱子除了发送数据,还有一个U盘插槽。刚才在你的证物里,发现了一把钥匙,还有……这个。”
小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上面刻着那只熟悉的流泪眼睛图案。
“这是陈安的日记本夹层里找到的。”小赵说,“我想,这可能是另一把钥匙。”
陈默伸手接过那个U盘。金属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这是陈安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去技术科。”陈默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我要看看,这镜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
技术科的大屏幕上,随着U盘数据的读取,一个个文件夹弹了出来。
这并不是陈安日记的复刻,而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数据库。
文件夹的名字令人触目惊心:《赵刚受贿记录》、《滨海市未结案卷宗(清理版)》、《保护伞名单》、《十年前3·12车祸真相》。
陈默的手指在颤抖,他点开了《十年前3·12车祸真相》。
一段监控视频自动播放。画质很模糊,显然是从某个隐蔽的摄像头拍下的。
画面中,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公路上行驶。突然,一辆货车从侧面猛地撞了上来,轿车被撞得飞出了护栏,翻滚着坠入深谷。那是陈默父母车祸的现场。
但是,接下来的画面让陈默的瞳孔瞬间收缩。
在货车撞击后不远处的路旁,停着另一辆轿车。赵刚从车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电话,似乎在和什么人汇报。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坠崖的车辆,只是冷漠地打了个手势,然后转身离开。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准的谋杀。
陈默死死盯着屏幕上赵刚那张年轻了十岁的脸,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再次渗了出来。
原来,这就陈安所说的“镜子”。
赵刚是藏在正义背后的恶魔,而陈安为了揭露这个恶魔,不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可怕的怪物,用鲜血去擦亮那面蒙尘的镜子。
“陈队,你看这个。”老刘突然指着屏幕角落的一个时间戳,“这段视频的备份时间是2014年4月。”
陈默愣住了。2014年4月,那是陈安失踪后的一个月。
“这说明……”陈默的声音干涩,“陈安在失踪后,就已经拿到了这份证据?”
“很有可能。”老刘推了推眼镜,“但这孩子没有直接交出来。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他还太小,没人信;又或者,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审判。”
“而且,这里还有一份文件。”小赵点开了另一个名为《拼图游戏》的文档。
打开后,那是一个详尽的计划书。
里面详细记录了那十四个受害者的选择理由,以及如何利用赵刚的贪婪和恐惧,将赵刚一步步引入局中。
文档的最后一行写着一段话:
*“如果哥你能看到这里,说明我失败了,或者我成功了。我本来想把这些东西直接公开,让世界看看这光鲜亮丽下的烂泥。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我想让你来决定。是你成为揭开幕布的英雄,还是你自己,永远活在镜子的阴影里。”*
陈默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哪怕到了最后,陈安还在为他铺路。陈安用自己的死,把这份选择权交到了陈默手里。如果陈默公开这些证据,赵刚倒台,陈安会被称为揭露真相的烈士,但他也是个连环杀人犯;如果陈默选择隐瞒……
“咚咚咚。”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督察组的李组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西装的陌生人。
“陈默同志。”李组长的表情严肃,“关于赵刚副局长和陈安的案子,上级非常重视。这两个同志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陈默打断了他,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来销毁证据的?”
那两个西装男脸色一变:“陈警官,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来协助调查的,有些涉及到机密和市政形象的数据,需要经过筛选才能对外公布。”
“筛选?”陈默冷笑一声,他抓起桌上的那个U盘,紧紧攥在手里,“也就是说是粉饰太平?把赵刚写成精神病发作,把陈安写成单纯的疯子,把这十四起案子的源头一把火烧了?”
“陈默!”李组长厉声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大局!这个案子的水太深,牵扯到的人太多。如果全部公开,整个滨海市的警队形象都会崩塌,你想想那些还在一线的兄弟!”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警局的国旗上,红得刺眼。
大局。
为了大局,十年前父母的死可以被掩盖;为了大局,陈安的冤屈可以被无视;为了大局,现在真相依然可以被阉割。
这就是陈安绝望的原因。这就是那面“镜子”。
“陈队……”小赵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U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证据我会整理好,只保留赵刚个人的犯罪事实,以及他与‘拼图杀手’案的关联。”陈默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至于其他人的……我没发现。”
那两个西装男互相看了一眼,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陈警官是个识大体的人。”其中一人说道,“我们会如实向上级汇报你的表现。”
他们转身离开了。
李组长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叹了口气:“受累了。好好休息几天,接下来的结案报告还需要你签字。”
门关上了。
技术科里一片死寂。老刘和小赵都看着陈默,眼神复杂。
“陈队,你就这么……算了?”小赵不甘心地问。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没有算。”陈默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陈安留给我的,不止有这个U盘。”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存储了很久的号码。那是他在大学时期的一个计算机系天才同学的号码,现在在一家顶级网络公司当首席安全官。
“喂?老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帮我做件事。”陈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建立一个暗网节点,设置一个定时发布程序。如果我没有在每个月的1号输入密码,这些数据就会自动发送给全国所有的媒体和反腐机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疯了?这是在玩火。”
“我已经在火里烤了十年了。”陈默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那个影子扭曲、苍白,像极了陈安画里的鬼魂。
“好。”那个同学只说了一个字,“发给我。”
挂断电话,陈默转过身,看着大屏幕上陈安那张带着面具的照片。
“哥,雨太大了,我想回家。”
这句话再次在他耳边回响。
陈默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张脸。
“安,你赢了。”陈默低声说道,“你不是拼图,你是那个下棋的人。我听你的。那些漏网之鱼,我一只一只地钓。但这把鱼竿,我要握在自己手里。”
他转过身,对依然处于震惊中的老刘和小赵说:“走,去结案。赵刚的罪名是教唆杀人、非法拘禁、贪污受贿。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是!”小赵大声回答,眼眶有些红。
陈默走出技术科,穿过长长的走廊。警局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碌着。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看起来像是有两个人在并肩行走。
陈默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背负着弟弟的灵魂,背负着这面破碎的镜子,行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
长夜虽然未尽,但他已经握住了黎明的火把。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