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六天车马颠簸,阿离终于踏着暮色,望见了徐州老城的城墙轮廓。
民国的徐州南关,素来是富庶热闹之地,民间常说“穷北关,富南关,有钱都住户部山”。
这里青砖黛瓦连片错落,古巷纵横交错,街边老店林立,摊贩络绎不绝,往来行人商贾、挑夫旅人川流不息,比起上海的洋场浮华,多了几分北方古城沉稳厚重的烟火气。
土山后街毗邻南关闹市,街巷蜿蜒,宅院错落,正是黑鸦组织据点隐匿的方寸之地。
城门口人流攒动,车马往来不绝,一派繁盛安稳的市井模样。
阿离牵着黛西放缓速度,慢慢靠近城门。
城根下的街边,围着零星路人,两道身影混在寻常市井百姓里,看着普通不过,毫无破绽。
一位是垂暮老者,一身粗布短褂,裤脚扎得严实,手上拎着沉甸甸的修蹄工具箱,铁锤、锉刀、钉板一应俱全。
脊背微微佝偻,满脸风霜褶皱,看着就是常年走街串巷、替人修马蹄的老师傅,毫无异常。
他是黑鸦组织老牌暗探,代号老龟,本名张来怀
另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朴素布衣,身形挺拔高挑,身姿利落。
看似只是路过帮闲的乡间小伙,眉眼清隽,样貌端正,气质干净,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正是那日巷中拦她的黑衣人,黑鸦头号杀手,代号枭,本名陆骁。
此刻两人正俯身对着一匹本地小土马的蹄甲,假意查验修蹄痕迹
老龟双腿并拢,稳稳夹住马腿,弯着腰细细查看蹄面磨损的纹路,动作娴熟老道,全然是常年做惯手艺活
陆骁也顺势弯腰,侧脸低垂,指尖虚虚点着马蹄边缘,像是在认真挑剔手艺瑕疵。
他余光极轻极快地一扫,视线瞬间精准锁定城门方向。
那匹身形高挑的西洋温血马,那道端坐马背、清冷单薄的少女身影,六千里奔赴,如期而至
陆骁眼底极浅一凝,随即不动声色,抬声开口,故意带着几分较真的争执语气

你看这,上次你修的马蹄,一边高一边低,根本不平
老龟经验老道,默契瞬间接上,语气带着手艺人被挑剔的不耐,头也不抬回怼

我一辈子修蹄都是这个规矩,代代都是这么修的,哪里一高一低了?
陆骁语气加重,故意抬高声量,引得周围路人侧目

差得太多,上次修得太潦草,差一点就到马肉,伤了马脚!
老龟彻底被激起脾气,直起身子瞪着他,嗓门抬得更高,满是市井争执的火气

你上次就给我两个铜板!两个铜板能修出什么精细活?一分价钱一分手艺,你还要我怎么给修?
两人一老一少,当着街边路人的面吵得有模有样,嚷嚷要找旁人评理,问问街坊邻里,这马蹄到底修得合不合规矩
围观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陆骁顺势直起身,故作随意扫过一圈人群,目光穿透攒动人头,稳稳落在骑马伫立的阿离身上。
他脚步极快,几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黛西身前,抬手稳稳攥住马的笼头
他侧头朝着身后争执的老龟扬声大喊

这里正好有个小姑娘!让她来评评理,小孩子最实诚,肯定不会说谎!
阿离坐在马背上,一时有些茫然
她远远看着两人争执,本打算绕开这场市井闹剧,却被对方径直拦了马前路。
直到陆骁抬眼,视线直直与她相撞。
他轻轻眯了眯眼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阿离心头一紧
这张清俊陌生的脸,褪去了那日巷中一身黑衣的阴沉冷冽,换上布衣寻常打扮,看着温和普通,甚至算得上眉目好看。
可那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就是六日前,在上海窄巷堵住她、戳穿她所有身份、拿捏她所有软肋的那个黑衣人。
她心头快速掠过对比。
这人长得周正俊朗,身形挺拔,气质干净,是很出挑的好看。
但在阿离心底默默比对——
依旧远远不及她的哥哥杰克半分。
杰克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短短一瞬的怔忡过后,聪明通透的阿离瞬间看懂了所有套路。
街头争执、故意吵闹、找人评理,全是刻意演给旁人看的戏。
是专门演给她看的,是引她上前、接她入局的暗号。
她不再迟疑,指尖松开缰绳,身姿利落轻巧,脚尖轻点马镫,干净利落地跳下马背。
一言不发,顺着对方的用意,沉默朝着老龟和那匹土马的方向走去,静静配合着这场早已为她备好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