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之限

圣丹尼斯的夜总是来得更快些。

杰克推开酒馆的门时，船长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的威士忌只剩半杯

船长来了

船长抬起眼皮看他，没多寒暄。

杰克坐下，要了同样的酒。

吧台后的镜子里映出他疲惫的脸，眼下的青黑已经挂了好些天，怎么也消不掉。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

留声机换了曲子，女低音慵懒地哼着关于远航和归乡的歌。

杰克握着酒杯，指腹无意识摩挲杯沿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事实上，他根本没想好是否要开口。

那晚的对话像根刺，不致命，但时时戳在心上。

船长放下杯子，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船长四天后

老人的声音平静，像在报告天气

船长我亲自开船去中国。船上是一群有钱的茶商，去广州进购明前茶

他顿了顿

船长之后半年，圣丹尼斯没有去往中国的航程了

杰克的手指停在杯沿

四天

酒杯里的液面轻轻晃动，他没发现自己手在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慢地、持续地加压，呼吸变得短促。

船长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催促。

这个走了一辈子海的老人在等待，像等待风暴转向的水手，耐心而沉默。

杰克·马斯顿……如果送她

杰克的喉咙发紧，每个字都要用力挤出来。

他没法说完整句话。

船长如果要送她

船长接过话头，声音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后的笃定

船长我就勉为其难开个后门。船上我的人，茶商我认识三十年了，没人会为难一个小姑娘

杰克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盯着杯子里浑浊的酒液。

船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航程表，但每个字都重得能砸进木头里

船长用我的生命保证

杰克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老人的眼睛——不是酒鬼的浑浊，不是老人常有的空洞

船长没有笑，没有拍胸脯表决心，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杰克·马斯顿你甚至没见过她

杰克的声音沙哑

船长我见过你

船长说

船长就够了

杰克低下头。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胸腔，却烧不化堵在心口的那块冰

他掏出钱包，往桌上放了几张钞票，比上次还多。

杰克·马斯顿我……

他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杰克·马斯顿我先考虑

他没敢看船长的眼睛，转身往外走。

蕾切尔不紧不慢地往北走，蹄声在寂静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杰克没有催它，他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长到足够他把脑子里那些乱麻一样的念头理清楚

四天

这个数字像钟摆，在他脑海里来回撞击。

四天后船会离开，带走上半年的最后机会

四天后如果他还没有决定，命运就会替他决定——把阿离留在这片她永远无法融入的土地，还是把她送往一个她从未见过、但所有证件都写着“故乡”的地方。

送她，是把她推向未知。

留下可能有危险——罗斯死了，但联邦会善罢甘休吗？

那些人会忘记约翰·马斯顿还有一个中国养女吗？

送走呢？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孤身横跨太平洋，去一个她只存在于出生证明上的国家。

语言、习俗、亲人——全是空白

他想起阿离的狐狸眼

那双眼睛看着他时从不回避，也从不出声责备。

杰克·马斯顿如果我送你走

他对着夜色低声说，声音被马蹄声碾碎

杰克·马斯顿你会恨我吗

风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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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瓦伦丁时已是后半夜。

杰克推开门，屋里很暗，壁炉的火已经熄了，只有余烬泛着微弱红光。

他习惯性地看向餐桌——那里放着一盏扣倒的茶杯，杯底压着一张字条

他走过去，就着余烬的光辨认那些工整的笔迹

宋离“今天看了23页书。下午房东太太送来一篮苹果，我留了三个在橱柜里。晚安哥哥。——阿离”

二十三页。比昨天多了六页。

她总是这样，连这种小事都要在字条里悄悄告诉他：我在进步，我不懒惰，我值得你骄傲。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门。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把阿离抱上黛西时说的“它很喜欢你，会听你的话”。

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不要想着报仇，杰克，那样只会重蹈你父亲的覆辙”。

起比彻之愿门廊上，阿离每次目送父亲出门都会喊的那声“拜拜”——脆生生的，像春日的鸟鸣

她从来不问，不闹，不露出任何可能让他为难的情绪。

她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努力地做一个好妹妹，读他推荐的书，吃掉他做糊的饭，每天晚上留一张字条告诉他：我还在这里。

明天

杰克深吸一口气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明天早上起来，一定要和她好好谈谈。

她很懂事，会谈出来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