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之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退潮。
杰克带着阿离离开比彻之愿那天是个阴天。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头:几件换洗衣物,父亲的左轮手枪,母亲留下的圣经,还有他自己那叠厚厚的手稿。
阿离的东西更少,除了一些干枯的药草标本,就是那把刻着A.M.的左轮。
宋离我们要去哪?
阿离问
杰克·马斯顿瓦伦丁
杰克把最后一个包袱系上马鞍
杰克·马斯顿租个房子,住一阵子
他没有说“住多久”,阿离也没有问。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确定,像习惯了比彻之愿门廊上永远空着的摇椅。
瓦伦丁比黑水镇小,比草莓镇大,是个畜牧小镇,适合暂住
杰克在镇子边缘租了一间两层木屋,楼下是起居室和厨房,楼上两间卧室。
房东太太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只收了一半租金,条件是杰克要帮她修理漏雨的阁楼。
日子就这样安定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淡
杰克重新拾起了写作
他在小镇图书馆办了借阅证,每天上午读书,下午伏案
煤油灯常常亮到深夜,稿纸堆积成山,修改的痕迹密密麻麻。
阿离离开了牧场,枪法无处练习
起初她会站在窗前,无意识地在桌角模拟拔枪动作,手指在空中划过无形的弧线。
杰克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每周抽出两个下午,带她去镇子北边的林子里打猎
杰克·马斯顿不是为了练枪
他这样解释
杰克·马斯顿是为了有肉吃
阿离点头,从不戳穿这个拙劣的借口。
她知道哥哥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就像父亲曾经做的那样。
只是杰克的保护更沉默,更笨拙,像一只刚刚学会筑巢的鸟,拼命衔来所有能找到的枝杈,却不确定能否挡住风雨。
林中,阿离端着那把旧左轮,瞄准三十码外的松果。
她的手腕依然稳定,眼神依然锐利,但击发的瞬间总有一丝犹豫——不是对技术的犹豫,而是更深的东西。
她答应过艾比盖尔,永远不用枪对准活人。
杰克·马斯顿你打中了
杰克看着裂开的松果说。
阿离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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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年的平静,在圣丹尼斯那家酒馆的夜晚被打破
杰克是陪船长来的
这位老人在圣丹尼斯码头偶遇,听说他曾出海三十年,如今快退休了,便主动请杰克喝酒。
两个孤独的人容易互相吸引,尤其是当他们都习惯用沉默填满对话的空隙。
圣丹尼斯的夜酒馆弥漫着廉价威士忌和烟草的气息
船长喝到第三杯时,话匣子终于打开
船长你总提起那个妹妹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被海水浸泡多年的船板
船长中国女孩,是你父亲收养的
杰克点头,杯中的威士忌晃出涟漪
船长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
圣丹尼斯的街道灯火通明
船长我年轻时去过中国
老人说
船长广州、上海、汉口。那地方……
他顿了顿
船长那地方和这里完全不同。语言,食物,人的眼睛,连月亮都像另一个
他转回头,看着杰克
船长她叫什么?
杰克·马斯顿阿离
船长重复,发音笨拙但认真
船长阿离
船长她的根在那里,小子。不是在这里
杰克的手指收紧,几乎捏碎酒杯。
船长我知道你不爱听
船长叹了口气
船长但我是个快入土的老家伙了,说话不中听。她在这里,永远是‘那个中国女孩’。走在街上,人们看她,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张陌生的脸。
杰克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部。
他想起阿离站在比彻之愿门廊上的样子,风吹起她的黑发,她眯着那双狐狸眼,看着远方。
她看的方向,一直是西边,是日落的方向,不是东边,不是大海的方向。
杰克·马斯顿她毕竟是我的妹妹
杰克说,声音比预想的更低哑
杰克·马斯顿我舍不得她
船长没有再说
他沉默地喝完杯中酒,把帽子戴回头上
杰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
杰克·马斯顿这杯我请
蕾切尔拴在门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杰克翻身上马,往北驰去。
回瓦伦丁的路很长,月光把荒野染成银灰色。
杰克放任马匹慢跑,脑海里却像有一千只蜂鸟在撞击
回国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他想起阿离刚到牧场时的样子:瘦得像只野猫,那双狐狸眼里满是警惕,像随时准备逃跑的猎物
她学会的第一个英语单词是“吃”,第二个是“家”。
比彻之愿是她的家
约翰是她的父亲,艾比盖尔是她的母亲,他是她的哥哥
杰克想起父亲——“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可顶天立地的标准是什么?
是把她留在身边,用残破的羽翼庇护她?
还是把她推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让她独自寻找真正的根?
他越想越乱,头痛欲裂。
夜风灌进领口,却无法冷却那些滚烫的、无法回答的问题。
算了
他最终对自己说
走一步算一步
蕾切尔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平复,加快了步伐。
瓦伦丁的灯火出现在视野尽头,零星几点,像疲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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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已是半夜。
杰克推开木门,屋里没有点灯,但壁炉的余烬还泛着微弱的红光。
阿离已经睡了,楼上静悄悄的。
他脱下外套,正要上楼时,看见了桌上的字条。
墨水是阿离惯用的深蓝,笔迹工整得近乎拘谨——她写字时总是格外用力,像是在纸上刻字。
宋离“今天我看了17页书,中午剩下的炖土豆我吃掉了,一切都好,晚安哥哥。——阿离”
杰克握着字条,站在昏暗的起居室里,看了很久。
十七页书。
她总是精确地计数。
中午剩下的炖土豆——那是他昨天做的,她明明不爱吃土豆,却从不说,每次都默默地吃完。
一切都好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轻轻叹一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沉重,像积蓄了一整个夜晚的风暴终于找到出口,却只剩下疲惫的回响。
他走进自己房间,没有点灯,没有脱衣服,甚至没有拉开被子
他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闭上眼。
杰克·马斯顿,十九岁,父亲死于乱枪,母亲死于悲伤,唯一的妹妹是一个他不知道该留在身边还是送往远方的中国女孩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个船长的建议会不会在某个清晨突然变成无法回避的抉择。
他不知道自己的小说何时才能出版,不知道那些血债是否真的已经偿清,不知道父亲的在天之灵是否认可他选择的这条路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