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威仪

风雪愈急，卷着檐角的碎雪扑在朱漆窗棂上，簌簌作响。

前厅里的气氛，却比门外的隆冬还要凝滞几分。

众人的目光落在沈修文和林婉柔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戏谑。那两道视线，像是无形的针，刺得林婉柔浑身不自在。她攥紧了绣帕，眼眶红得像是浸了水，泫然欲泣地看向林正之：“父亲，女儿没有……这簪子是……是我自己买的，与修文哥哥无关……”

“哦？”林念安站在廊下，闻言轻笑一声，声音清冽如碎玉，“自己买的？婉柔妹妹好大的手笔。这支并蒂莲纹银簪，簪头的莲花是用岭南进贡的银丝缠的，花瓣上嵌着的碎钻，更是有价无市。妹妹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怕是连一支花瓣都买不起吧？”

这话一出，满厅皆是低低的抽气声。

谁不知道相府的规矩，嫡女月例二十两，庶女不过五两。五两银子，够寻常百姓过活数月，却绝不够买这样一支名贵的簪子。

林婉柔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沈修文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素来怯懦的未婚妻，竟如此牙尖嘴利，不仅当众拆穿了他的把戏，还将林婉柔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他强压下心头的愠怒，上前一步，对着林念安拱手道：“念安妹妹，此事确有误会，这支簪子……”

“误会？”林念安抬眸看他，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沈公子前日送我簪子时，曾说这簪子是你亲手设计，世间仅此一支，赠予未来的沈家主母。今日婉柔妹妹戴着同款，沈公子又说是误会，莫非……沈公子眼中的‘未来主母’，不止我一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沈修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林念安那双清亮却冰冷的眸子，竟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一旦出鞘，便带着凛冽的锋芒。

林正之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只觉得颜面尽失。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够了！林念安，你闹够了没有！成何体统！”

“体统？”林念安缓缓转身，看向林正之，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凉薄，“父亲觉得，女儿当众被人欺辱，被人当作弃子，才算体统？还是说，在父亲眼里，只有婉柔妹妹和沈公子郎情妾意，才算是体统？”

“你……你放肆！”林正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念安的手都在颤，“我看你是被冻糊涂了！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关回柴房！”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林念安的胳膊。

林念安眸光一厉，不退反进，冷喝一声：“谁敢！”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那是从三年冷宫的血与泪里淬炼出来的狠厉，是从家破人亡的绝望里滋生的威仪。两个家丁被她一喝，竟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一步。

“我是相府嫡长女，奉旨与沈家定下婚约的林念安！”林念安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满厅众人，字字铿锵，“今日之事，错不在我！错在沈公子背信弃义，错在婉柔妹妹鸠占鹊巢！谁敢动我，便是不敬皇家婚约，便是藐视相府嫡女的威仪！”

她的话，掷地有声。

满厅宾客皆是一愣，看向林念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是啊，她是相府嫡女，是奉旨成婚的沈家未婚妻，岂是旁人能随意欺凌的？

林婉柔见林念安竟占了上风，心头的妒火与恨意熊熊燃烧。她猛地冲上前，指着林念安的鼻子骂道：“你胡说！你这个贱人！你是嫉妒我，嫉妒修文哥哥喜欢我！你不过是个被父亲厌弃的……”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前厅。

林念安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她看着被打懵的林婉柔，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庶女林婉柔，以下犯上，辱骂嫡姐，掌嘴，是你咎由自取。”

林婉柔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念安。她的左脸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泪水混合着屈辱，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你……你敢打我？我要告诉母亲！我要告诉父亲！”

“尽管去告。”林念安冷笑，“父亲就在这里，母亲也在后堂。你不妨问问他们，你一个庶女，当众辱骂嫡姐，该不该打？”

林婉柔看向林正之，眼中满是委屈与控诉。

可林正之看着她，却只是皱紧了眉头，眼底没有丝毫怜惜，只有浓浓的不耐。今日之事，本就因她而起，若不是她非要戴着那支簪子来炫耀，怎会闹到这般地步？

沈修文看着林婉柔脸上的巴掌印，心头闪过一丝怜惜，却更多的是恼怒。他上前一步，沉声道：“林念安，你太过分了！”

“过分？”林念安挑眉，看向他，“沈公子觉得，我打她一巴掌过分？那你可知，前世……”

她的话猛地顿住。

前世的血海深仇，岂能轻易说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恨意压回心底，转而看向林正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父亲，今日之事，女儿不会善罢甘休。从今日起，女儿要搬出柴房，住进嫡女该住的听竹院。月例银子，一应份例，都要按嫡女的规矩来。否则，女儿便去宫中，请陛下评评理，看看我这个相府嫡女，是不是就该被人如此欺辱！”

这话，无疑是戳中了林正之的软肋。

他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乌纱帽和相府的颜面。若是此事闹到宫里，陛下怪罪下来，他的相位怕是都要保不住。

林正之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咬牙道：“好！听竹院给你，份例也按嫡女的规矩来！你……你安分些！”

林念安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她转身，不再看厅内众人一眼，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风雪依旧，却再也吹不散她心头的暖意。

而靠窗的软榻上，陈安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眸色深沉。

他忽然想起，方才林念安那句未说完的话。

前世？

她的眼底，藏着怎样的过往？

陈安知的唇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这个相府嫡女，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