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破败的柴房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呜咽。
林念安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囚衣,钻进骨髓,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结了霜花的茅草顶,还有墙角堆着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
这不是她的闺房,也不是她被囚禁了三年的冷宫。
是相府后院,那间曾被她视作噩梦开端的柴房。
林念安僵着身子,缓缓抬起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掌心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更没有冷宫三年磋磨出的粗糙伤痕。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十三四岁的模样,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虽因连日的饥寒显得有些瘦弱,却依旧是少女独有的娇怯轮廓。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十三岁这年,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胸腔里的恨意,像是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燎原,烧得她浑身都在发烫,连带着那刺骨的寒意都被驱散了大半。
三年冷宫,受尽折辱,最后一碗毒酒下肚,临死前,她亲眼看到了那对狗男女站在她的面前,笑得得意又残忍。
渣男沈修文,她的未婚夫,当朝状元郎,曾对着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转头却勾搭上了她的庶妹林婉柔,夺了她林家的兵权,害了她父兄的性命,将她打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贱女林婉柔,她名义上的妹妹,披着柔弱善良的外衣,实则蛇蝎心肠。她偷走她的兵书,诬陷她与外敌私通,在她被废后,更是日日来冷宫“探望”,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毁灭。
“姐姐,你看,修文哥哥如今是当朝驸马了,陛下还赐了他兵权呢。”
“姐姐,你知道吗?父兄的死,其实是我和修文哥哥一手策划的,谁让他们挡了我们的路呢?”
“姐姐,这碗毒酒,你就喝了吧,喝了,就解脱了。”
临死前的画面,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林念安的心上。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重来一世,她绝不会再做那个天真愚蠢、被情爱蒙蔽双眼的林念安!
沈修文,林婉柔,你们欠我的,欠林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吱呀——”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伴随着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母亲让我来叫你,前厅有贵客呢。”
林念安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的少女,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锦缎袄裙,发髻上簪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珍珠簪,肌肤白皙,眉眼弯弯,看起来温婉可人。
正是十三岁的林婉柔。
此刻的她,还没来得及褪去那份刻意装出来的柔弱,眼底深处的算计,却已经隐隐显露。
前世的这个时候,林婉柔就是这样,假惺惺地来叫她去前厅,说是有贵客到访,实则是为了让她在沈修文面前出丑。
那一日,她因为被苛待,穿着破旧的囚衣,头发凌乱地出现在前厅,被沈修文嫌弃地皱眉,也被相府的人当作笑柄。而林婉柔,则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裳,站在沈修文身边,巧笑倩兮,赢得了满堂称赞。
也是那一日,沈修文对林婉柔动了心,两人暗通款曲,开始了算计她林家的阴谋。
林念安看着眼前的林婉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前世的她,会因为林婉柔的几句话而羞愧难当,会因为沈修文的嫌弃而暗自神伤。
但现在,她不会了。
林婉柔见林念安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怯懦的神情,不由得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姐姐?你怎么了?”她故作关切地走上前,想要去拉林念安的手,“是不是冻着了?快跟我走吧,不然母亲又要罚你了。”
林念安猛地抬手,避开了她的触碰。她的动作快而狠,带着一股冷冽的气势,让林婉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滚开。”
林念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淬了冰的寒意,让林婉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林念安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小鹿般的眸子,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冰冷刺骨,里面翻涌着的恨意,让她莫名的心慌。
“姐姐,你……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林婉柔红了眼眶,泫然欲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只是担心你……”
这副模样,前世骗了多少人?
林念安只觉得恶心。
她缓缓站起身,瘦弱的身子站得笔直,像是一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翠竹。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冷冷地扫过林婉柔:“担心我?林婉柔,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自己清楚。”
林婉柔的脸色一白,眼神闪烁:“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林念安冷笑一声,步步逼近,“前厅的贵客,是沈修文吧?你特意来叫我,是想让我穿着这身破烂衣裳,去给你当垫脚石,衬托你的温婉可人,是吗?”
林婉柔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明明是她和沈修文私下商量好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婉柔强作镇定:“姐姐,你是不是冻糊涂了?沈公子是来拜访父亲的,我只是……”
“够了。”林念安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林婉柔,从今天起,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不再看林婉柔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朝着柴房外走去。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林念安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抬头望向相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隐隐传来。
沈修文,林婉柔,我回来了。
这一世,我要让你们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而就在林念安转身的那一刻,相府前厅的屋檐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如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地绾着。他面容清隽,眉眼温润,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正淡淡地看着从柴房走出来的少女。
他是当朝太傅,陈安知。
年仅弱冠,便已官拜太傅,教导太子,权倾朝野,是整个大启王朝最耀眼的存在。
今日,他是受相爷林正之邀请,前来相府赴宴。
方才,他无意间瞥见柴房的方向,看到了那一幕。
看到那个素来被相府上下嫌弃、怯懦胆小的嫡女,竟是用那样冰冷锐利的眼神,逼得那个八面玲珑的庶妹哑口无言。
陈安知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风雪欺压过,却依旧顽强生长的劲草。
有趣。
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林念安……
这个名字,他从前只在相府的家宴上听过几次,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少女。
今日一见,倒是和传闻中的,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