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碎心寒，泪湿玄袍

青丘的桃花落了半旬，寝殿里的沉默也熬了半旬。

雷狮依旧每日回来，依旧会从背后圈着安迷修睡，依旧絮絮说着族里的琐事、桃林的光景，安迷修始终是那副模样，沉默，僵硬，唯有被触碰时的颤抖，证明他还活着。

这日傍晚，雷狮端着温好的桃羹走进殿内，见安迷修正扶着桌沿站着，身影单薄得像阵风就能吹倒。他将碗搁在案上，语气散漫惯了：“尝口，刚炖的，比上次的甜。”

安迷修没有动，空洞的眼窝转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过口，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雷狮，放我走。”

雷狮端着羹勺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紫眸里的散漫一点点褪去，沉了下来：“不可能。”

“我不是你的囚徒，也不是你弥补过错的物件。”安迷修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浑身都透着虚弱，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青丘再好，于我而言，不过是镀金的牢笼。你留着我，不过是留着一个空壳，又有什么意义？”

“我说有意义，就有意义。”雷狮将羹勺重重搁在碗里，瓷勺撞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他走上前，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安迷修，别再提离开的事，青丘，你走不了。”

“走不了，那我便死在这里。”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狠狠砸在雷狮心上。安迷修抬手，摸索着触到桌角那方用来压纸的玉镇，指尖刚握住冰凉的玉面，手腕就被雷狮猛地攥住。

雷狮的力道极大，捏得他手腕生疼，安迷修却不肯松手，死死攥着玉镇，想要往自己心口砸去。两人僵持间，玉镇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碎玉溅在脚边，像极了此刻两人之间的关系。

“你敢！”雷狮的声音里带着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将安迷修拽进怀里，扣着他的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安迷修，你敢死一次，我就救你一次。你想寻死，门都没有！”

“救回来又如何？”安迷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里满是绝望，“一辈子囚在这里，行尸走肉一般，不如死了干净。雷狮，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懂，也不想懂。”雷狮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寒，却又藏着一丝偏执，“我只知道，你不能死。就算这样耗着，就算你一辈子不说话，就算你一辈子恨我，我也会把你留在身边。这辈子，你别想逃。”

他将安迷修按在软榻上，唤来侍女守在殿外，又将殿内所有能伤人的物件都收了起来，连窗台上的瓷瓶都换成了陶制的。从那以后，雷狮看得他更紧了，白日里处理族事也会带着他，或是让小妖寸步不离地守着，不给安迷修半点寻死的机会。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几日，依旧是沉默相伴，只是安迷修不再提离开，也不再有寻死的举动，只是愈发沉默，连身体的颤抖都淡了许多，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雷狮心里的烦躁，却一日比一日重。

这夜，月色透过窗棂，洒在榻上，落了一地清辉。雷狮依旧从背后圈着安迷修，手臂紧紧扣着他的腰，将人贴在自己怀里，像是要将他融进骨血里。

殿内静得能听到窗外桃花飘落的声响，雷狮先是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了往日的张扬，也没了那份强硬，只剩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安迷修，我撑不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安迷修的发顶，气息拂过发丝，带着一丝温热的湿意。

“我知道你恨我，知道你想走，知道我留着你，对你来说是折磨。”他絮絮地说着，像是在对安迷修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不敢放你走，我怕一放，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破庙里的日子，我其实挺怀念的。你骂我，念我，哪怕是跟我吵架，都比现在这样好。”

“我不是想囚着你，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想让你在我身边，哪怕你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也好。”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咽，扣着安迷修腰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安迷修，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哪怕只是骂我一句，也行。”

这些话，是雷狮从未说过的软话，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此刻，却尽数说了出来。

安迷修依旧沉默，脊背依旧僵硬，没有半点回应。

只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贴着的那片玄色衣料，正一点点变得湿润，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料，渗到他的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知道，那是雷狮的眼泪。

那个向来骄傲张扬，不可一世的雷狮，竟然哭了。

可他依旧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狐裘。

心里的恨意还在，伤口还在，那些被碾碎的信任，也依旧拼凑不回来。

雷狮的眼泪，烫到了他，却终究暖不了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窗外的月色依旧温柔，桃花依旧飘落，殿内，雷狮抱着安迷修，无声地落泪，而安迷修，始终沉默，像一尊被寒冰冻住的雕像。

玄色的衣袍被泪水浸湿，贴在安迷修的背上，那滚烫的温度，成了这寝殿里，唯一的暖意，却也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两人的心上。

他们就这般相拥着，在沉默里，熬着漫漫长夜，熬着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

桃落依旧，心寒未暖，这青丘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