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巷陌遇狐伤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住了江南的青石板路。

安迷修撑着一把油纸伞，鞋尖碾过路面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是个落魄书生，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薄茧，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的执拗。今日去城东的私塾授课，返程时雨势渐大，他便抄了条僻静的小巷，想着能早些回到自己栖身的破庙。

巷尾的杂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细听之下，竟带着几分兽类的痛楚。安迷修脚步一顿，素来心软的性子让他忍不住放轻脚步，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望去。

那是怎样一幅景象。

一只通体漆黑的狐狸，蜷缩在泥泞里，殷红的血浸透了它顺滑的皮毛，在雨水中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它的右后腿血肉模糊，似是被利器所伤，一条长长的尾巴无力地垂着，紫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带着桀骜与警惕，死死地盯着走近的安迷修。

狐狸的身形比寻常狐类要大上许多，尤其是那双眼睛，剔透得像是淬了流光的宝石，竟隐隐透着几分人的意态。

安迷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见过山野间的狐，却从未见过这般漂亮又这般狼狈的。雨珠顺着狐狸尖尖的耳廓滚落，它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不肯发出一声示弱的哀鸣，只低低地龇着牙，露出雪白的尖牙，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强撑。

“别怕。”安迷修放柔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雨中的精灵，他缓缓蹲下身，油纸伞微微倾斜，替狐狸挡住了绵密的雨丝，“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你。”

狐狸紫色的眸子眯了眯，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带着浓重的戒备。它能嗅到眼前这人身上干净的书卷气，没有丝毫的血腥与戾气，可长久以来的本能，让它对任何靠近的人类都充满了敌意。

安迷修见它不肯放松，便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那是今早私塾的学生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小心翼翼地将桂花糕放在离狐狸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哭闹的孩童：“我知道你疼，先吃点东西好不好？等雨停了，我帮你包扎伤口。”

桂花糕的甜香在雨雾里散开，狐狸的鼻子动了动。它已经三天没进食了，伤口的剧痛和饥饿感几乎要将它的意识吞噬。它盯着那块桂花糕，又抬眼看向安迷修。

那人的眉眼干净得不像话，祖母绿的眼眸藏在被雨水打湿的长睫下，温和得不含半分杂念，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觊觎，只有纯粹的担忧。

狐狸迟疑了许久，终于抵不住饥饿的诱惑，拖着受伤的腿，一点点挪到桂花糕旁，飞快地叼起，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竟让它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安迷修见它肯吃，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他没有再靠近，只是撑着伞，静静地守在一旁，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肩头。

雨还在下，青石板路泛着冷光。巷陌深处，一人一狐，在这暮春的雨雾里，悄然结下了一段，注定纠缠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