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捏着香槟杯站在宴会厅角落，看着钢琴前那道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陆欣瑶穿着白色礼服裙，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弹的是《致爱丽丝》。台下掌声雷动，我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大哥陆景琛，此刻嘴角竟然挂着笑。
真讽刺。
今天明明是我二十二岁生日宴。
“瑶瑶弹得真好。”身旁传来陆母温柔的声音，她正挽着陆父的胳膊，眼眶微红，“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陆父点点头，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请的老师没白请。”
他们俩完全没注意到，我就站在三步之外。
侍者端着托盘经过，我拿了杯果汁。香槟太苦，我喝不惯——或者说，陆家没人在意我喝不惯什么。四年前我被接回来时，他们给我准备了香槟，我说我酒精过敏，陆欣瑶笑着说：“姐姐真娇气。”
后来每次宴会，我面前都是香槟。
钢琴曲进入高潮，陆欣瑶微微仰头，侧脸在灯光下美好得像幅画。宾客们低声赞叹：“陆家这位养女，真是才貌双全。”
“听说亲生的那个……”
后面的窃窃私语我没听清，但猜得到。
我抿了口果汁，甜得发腻。
四年前，我被从那个破旧的小公寓接到陆家别墅时，还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那时我十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手足无措。
陆欣瑶穿着公主裙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姐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她笑得真甜。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的甜，是裹着蜜糖的刀子。
钢琴曲终于结束。陆欣瑶起身鞠躬，陆母第一个鼓起掌来，接着全场掌声雷动。她像只蝴蝶般飘下台，扑进陆母怀里：“妈妈，我弹得好吗？”
“好，好极了。”陆母轻抚她的头发。
陆父对管家点头示意。
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向入口。侍者推着三层高的蛋糕缓缓入场，奶油裱花精致得像艺术品，最顶端插着水晶装饰的“23”数字牌。
等等，23？
我眨了眨眼，突然想笑。
二十三岁的蛋糕，庆祝我二十二岁的生日，陆家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陆欣瑶惊喜地捂住嘴：“这是……”
“瑶瑶，生日快乐。”陆景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和，“你上次说喜欢星空主题，我让法国师傅赶工了一周。”
全场响起生日歌。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手里的果汁杯冰得刺骨。
哦对，想起来了。陆欣瑶的生日和我差半个月，但她习惯提前过，因为“喜欢春天的气氛”。而我的生日在初夏，不温不火，正好被忽略。
也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他们在马尔代夫给陆欣瑶庆生，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家喝粥。前年陆欣瑶说要办慈善音乐会，我的生日宴被取消。大前年……算了，记不清了。
蛋糕被推到宴会厅中央，蜡烛已经点燃。陆欣瑶双手合十许愿，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陆家人都围在她身边，脸上洋溢着笑容。
那画面真温馨。
温馨得让我像个误入者。
我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墙角。也好，这个角落够暗，没人会注意到我。等切完蛋糕，我就找借口溜回房间。反正存在感这种东西，我早就习惯了。
陆欣瑶许完愿，吹灭蜡烛。掌声再次响起。
“切蛋糕吧。”陆母递过蛋糕刀。
就在这时，陆景然——我那顶流影帝二哥，风风火火地从侧门进来。他刚从片场赶回来，戏服都没换，古装造型引来一阵低呼。
“瑶瑶，生日快乐！”他笑着揉陆欣瑶的头发，递上一个礼盒，“哥给你带了礼物。”
陆欣瑶甜甜道谢。
陆景然这才像是注意到宴会厅里还有别人，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时顿了顿。但也只是一顿，随即移开，继续和陆欣瑶说话。
我握紧了杯子。
行吧。
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在这个家里，陆晴晚三个字等于透明人。
侍者开始分蛋糕。陆母亲自切下第一块，递给陆欣瑶。第二块给了陆父，第三块给陆景琛，第四块给陆景然。等到第五块时，她的手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我下意识又退半步，几乎完全隐在窗帘阴影里。
别看我，真的。
我不吃蛋糕。
但陆母还是看见了我。她端着蛋糕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又疏离的笑：“晚晚，你也吃一块。”
我伸手去接。
就在交接的瞬间，我的手指“不小心”抖了一下，蛋糕边缘的奶油蹭到了陆母的手腕上。她轻轻“啊”了一声。
“对不起妈。”我连忙道歉，抽出纸巾。
陆母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没事。”她擦掉奶油，把蛋糕递给我，轻声补充：“瑶瑶特意让师傅少放了糖，怕你嫌甜。”
我动作一滞。
这话听起来体贴，可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上周家庭医生说我血糖偏高，建议控制甜食。当时陆欣瑶也在，关切地说：“那姐姐以后少吃点甜的呀。”
然后今天，就有了“特意少放糖”的蛋糕。
“谢谢妈。”我接过盘子，塑料叉子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
陆母转身回去，继续和宾客谈笑。我低头看着手里这块蛋糕，奶油裱花精致，水果鲜亮。但它不是给我的。
就像这场宴会，这个家，从头到尾，主角都只有一个人。
我突然觉得累。
四年了，我像个小丑，努力扮演陆家二小姐，学礼仪，学穿搭，学怎么在豪门里生存。我成绩比陆欣瑶好，拿的奖比她多，甚至去年偷偷设计的珠宝系列被顾氏看中，都不敢告诉家里——因为陆欣瑶也学设计，我不想抢她风头。
可我得到了什么？
一块“少放糖”的蛋糕？
一个连日期都记错的生日宴？
一群眼里根本没有我的“家人”？
喉咙发紧，我放下蛋糕，转身想走。
“姐姐。”陆欣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住脚步。
她端着香槟走过来，笑靥如花：“你去哪呀？今天这么热闹，多待会儿嘛。”说着，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对旁边的贵妇介绍：“这是我姐姐，晴晚。”
贵妇打量我一眼，客气地点头。
“姐姐今天这裙子真好看，”陆欣瑶眨眨眼，“就是款式有点过时了，我上次送你那条新款怎么不穿呀？”
那条嫩粉色的蓬蓬裙？
我穿起来像偷穿小孩衣服。
“不太合身。”我说。
“怎么会呢？”她露出受伤的表情，“我可是按姐姐尺寸定的……”
“瑶瑶。”陆景琛走过来，打断她的话，看向我时眉头微皱，“晴晚，瑶瑶好心送你礼物，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解释有什么用呢？在他们眼里，陆欣瑶永远善良体贴，而我永远不懂事、不知感恩。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闷得难受。我深吸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我没有别的意思。裙子很好，只是我不太适合那种风格。”
“姐姐说什么呢，”陆欣瑶柔声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呀。”
虚伪。
太虚伪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无辜的眼睛，突然想起上周无意中听到她和闺蜜打电话：“……那个土包子，给她穿龙袍都不像太子……”
我那时候躲在楼梯转角，指尖掐进掌心。
现在，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又回来了。
陆景琛还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责备。周围的宾客虽然假装交谈，但余光都往这边瞟。我知道，明天圈子里又会流传：陆家真千金，小家子气，对养女摆脸色。
真好。
又是这样。
永远这样。
一股火气突然冲上来，烧得我脑子发昏。我盯着那块三层蛋糕，盯着陆欣瑶假惺惺的笑脸，盯着这个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地方，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
“啪”一声，断了。
去他妈的端庄得体。
去他妈的忍气吞声。
我捏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脸上还得保持微笑，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真行，我的生日宴，主角又是陆欣瑶。”
“这蛋糕比我命都甜吧？哦不对，我命可能比它苦点儿。”
“还少放糖？贴心得我都要哭了。要不要我跪下来磕个头，谢陆大小姐恩典？”
“陆景琛你瞪什么瞪？眼睛大了不起啊？有本事把眼珠子抠出来挂墙上当灯泡，省电！”
“还有陆景然，穿个戏服就真当自己是皇帝了？片场没演够回家接着演？哦对，这儿确实有个等着捧臭脚的公主。”
“爸，妈，你们要不再生一个？凑够七个能召唤神龙，正好把陆欣瑶供起来当吉祥物……”
我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个痛快。
骂完舒服多了。
反正没人听得见。
我调整呼吸，准备找个借口撤退。今晚就到这儿，再待下去我怕自己真会失控。
然而——
“哐当！”
一声脆响炸开。
我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陆父手里的香槟杯掉在地上，酒液和玻璃渣溅了一地。他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陆母手里的蛋糕盘也“啪”地落地。她捂住嘴，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餐桌，餐具哗啦啦响成一片。
陆景琛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里面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难以置信？
陆景然手里的礼盒“咚”地掉在地上。
整个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也懵了。
什么情况？
我就……在心里吐个槽，至于这么大反应？
管家连忙带人收拾残局，陆父被搀扶着坐下，陆母还在发抖。陆景琛大步朝我走来，陆景然紧随其后。
陆欣瑶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陆景琛已经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喉结滚动，声音紧绷得厉害：
“你刚才……说什么？”
我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我……我没说话啊。”
真的没说出口啊！
陆景琛的眼神更沉了。他盯着我的脸，像是要透过皮肉看进我脑子里。陆景然也凑过来，古装袖子扫过我的手背，痒痒的。
“你……”陆景然开口，却说不下去。
陆父在那边重重喘了口气，陆母突然哭了出来。
全场宾客鸦雀无声。
我站在那儿，被陆家四个人死死盯着，突然意识到——
不对。
他们这个反应……
该不会……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冒出来，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是——
陆景琛又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我身上。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再说一遍。”
“你心里想的那些话。”
“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突然笑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报应。
——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