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从门外三丈处晃来,映得石室墙壁泛红。虞清璃伏地未动,掌心按着冰冷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听见温如玉那句“城隍庙”被弩箭截断的瞬间,便知不能再等。
“走!”她低喝一声,抓起顾临渊胳膊,将他半拖半扶拽向墙角通风口。裴珩紧随其后,匕首收入腰囊,改取软索缠于腕间。温如玉踉跄起身,左臂仍渗血,却咬牙跟上。四人贴着墙根挪出石室残门时,司天台士兵正跨步踏入,火光照见地上倒伏的活死人尸首,发出短促呼喝。
他们没回头。
夜风穿巷,冷得刺骨。虞清璃领路,凭着记忆中温如玉留字的方向疾行。脚底青砖湿滑,不知是露水还是血迹。顾临渊右臂无力,靠在她肩头喘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裴珩断后,肩伤随着奔跑撕裂,血浸透了外衫一角。温如玉落在最后,呼吸越来越浅,却始终没出声。
城隍庙在街尾,门扉半塌,檐角垂落蛛网。庙内无灯,只有月光从破瓦漏下几缕,照在斑驳神像脸上。虞清璃一脚踏进门槛,忽然停步——东墙第三块地砖边缘翘起,缝隙里卡着一点灰黑药粉,与温如玉所撒如出一辙。
她蹲身伸手轻推,砖面松动。
“这里。”她低声说。
裴珩立即上前,一手抵住供桌旁的城隍神像底座。神像积满尘灰,重逾千斤。他屏息发力,肩部肌肉绷紧,额角青筋突起。神像缓缓移开,露出下方一块刻有符纹的石板。虞清璃用银针撬动符眼凹槽,咔的一声,石板掀开,暗格显现。
九本账册静静躺在其中,封皮墨字写着“户科稽查录”,看似寻常公文。虞清璃迅速抽出一本翻开,纸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数额、交接地点,夹杂北戎文字标记。她指尖划过一行小字:“江州参将赵元礼,收金五百两,换北戎战马三十匹,藏于西郊枯井。”
“都是真的。”她声音压得极低。
温如玉靠在墙边,喘着气点头:“国师……以边关军需为饵,诱官员通敌……账册每月更新……若迟一日,就会被焚毁。”
虞清璃继续翻页,动作突然顿住。
纸上赫然写着:**“三皇子·李昭:黄金万两,玉玺一枚,交付时限:大朝会前。”**
她手指僵在纸面,指节发白。心跳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她猛地合上账册,塞入怀中,抬头看向裴珩。他正守在门侧,目光锁在窗外。
“至少五十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如铁石,“南、东、西三路包抄,正门火把移动太慢,是诱我们现身。”
虞清璃迅速扫视庙内。神坛后方有一道窄缝,通向地下,风从里面吹出,带着陈年土腥。她立即下令:“账册不能毁,更不能落敌手。准备入地道。”
顾临渊扶着温如玉起身,两人靠在一起,勉强站稳。温如玉左手仍缠布条,药粉已尽,再无可依之物。虞清璃将最后一枚银针夹在指间,以防万一。裴珩取下软索,系在神坛柱上,确认牢固。
就在此时,温如玉忽然低咳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他抬手抹去,指尖沾着焦黑药渣。虞清璃瞳孔微缩——那是牵机散残留,尚未排净。
“你还撑得住?”她问。
温如玉点头:“只要……能走出这庙。”
外面火光渐近。南侧脚步声密集,东面有兵刃轻碰之声,西侧则悄然无声,反而最是危险。裴珩吹灭唯一蜡烛,室内陷入黑暗。仅凭月光勾勒轮廓,四人如影行于神坛之后。
虞清璃率先探身钻入缝隙,指尖触到潮湿岩壁。她回头,看见裴珩将软索另一端固定在柱基,示意顾临渊先下。顾临渊扶着温如玉,两人缓慢沿索滑入地底。泥土簌簌落下,砸在肩头。
裴珩最后一个留下。他站在缝隙口,背对庙门,右手握紧软索,左手按在腰间暗器囊上。火光已照进门槛,映出铠甲轮廓。他听见有人低声传令:“围而不攻,放烟熏洞。”
他不再迟疑,翻身滑入地道。
地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行。虞清璃在前,手中账册紧贴胸口。身后传来温如玉压抑的咳嗽声,顾临渊低声劝他别说话。空气闷浊,混着腐土与铁锈味。前方似有微弱气流,说明出口尚远。
她刚想加快速度,忽然察觉不对——指尖下的账册封面,似乎多了一道折痕。
她停下,借前方透来的微光细看。
那道折痕呈“八”字形,像是被人刻意压过。她轻轻展开,发现夹层内侧用极细笔锋写了一行小字:“此册为引,真本藏于雷火阶下。”
她猛地回头,看向后方三人。
裴珩正警觉地望来,眼神锐利。顾临渊靠在岩壁,面色苍白。温如玉闭目调息,呼吸微弱。
她没说话,只将账册重新贴紧衣襟。
地道深处,风忽然变强。远处似有水声,又像低语。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着一点灰黑药粉,与城隍庙地砖缝隙里的颜色相同。
她不动声色,继续向前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