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星盘上，血珠沿铜纹缓缓滑落。虞清璃的指尖还按在左腕伤口处，鲜血顺着掌心滴入北斗中枢，与那束自岩缝垂落的月华交汇。星盘开始震颤，表面裂开细纹，青光由内而外渗出，像有活物在铜底游走。
裴珩单膝跪地，匕首插进石缝稳住身体，左臂血流未止，浸透半幅袖口。他抬眼盯着虞清璃：“你再不停手，整座地脉都会塌。”
虞清璃没答话。她知道这一刀割下去便再无回头路——婚契之血一旦引动雷劫，便是逆天改命。可九根石柱仍矗立如初，铁链虽断，阵眼未破。她咬紧牙关，手腕一翻，软剑划过动脉，血线喷涌而出，顺着星盘纹路奔流直下。
血月同辉。
刹那间，洞顶裂缝猛然扩大，一道银白闪电自夜空劈下，精准接住星盘顶端的符钮，顺着血迹如蛇蜿蜒而下，直贯阵心。轰然巨响中，第一根石柱炸成齑粉，碎石横飞，砸进潭水溅起高浪。紧接着，其余八根接连爆裂，每一根炸开时都传出一声闷哼，仿佛有人在地下惨叫。
尘烟冲天而起，遮蔽视线。虞清璃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上岩壁，喉头一甜。她强撑起身，看见那些曾被钉在柱上的身影早已化为枯骨，唯有心口残留着黑针痕迹，此刻尽数断裂。
裴珩扑到她身边，将她拽向角落。滚石不断坠落，祭坛地面出现蛛网状裂痕，热气从缝隙里蒸腾而出，带着硫磺气味。他低声道：“阵法反噬，地层要陷了。”
就在这时，一块断柱从中裂开，一张薄如蝉翼的残片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虞清璃脚边。她伸手去捡，触感微温，材质非纸非帛，像是某种鞣制过的皮膜。背面浮现出暗红纹路，似血脉搏动，又似地图轮廓。
裴珩接过残片，用匕首轻轻展开。月光映照下，宫室格局清晰显现：乾元殿居北，昭阳宫列东，西侧偏殿标注“承恩”二字。而在承恩宫屋顶上方，画着一个血色骷髅，双目空洞，嘴角咧开。
“这是……三皇子寝宫？”裴珩声音压得很低。
虞清璃盯着那标记，脑中闪过顾临渊退婚当日说的话——“国师要的不是虞府倒台，是要整个朝局乱起来。”她原以为目标是皇帝，或是太子之位，却没想到第一个被点名的是那个一向低调、从不涉政的三皇子。
头顶传来岩石崩裂的声响，一大块岩体砸在星盘原址，火星四溅。裴珩一把抱起昏迷的顾临渊，背靠石壁避过飞石。他左臂伤势加重，动作迟滞，但仍死死护住怀中人。
“走不了原路。”他扫视四周，“出口全堵死了。”
虞清璃攥紧手中地图，目光扫过血骷髅标记。她记得三皇子生母早逝，本人也常年体弱，深居简出，从未卷入储位之争。为何偏偏是他？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地面剧烈震动，中央星盘点燃最后一道符火，随即沉入地底，裂口迅速蔓延至四壁。东南角突然塌陷，露出一道倾斜向下的阶梯，边缘焦黑，似被雷火烧灼而成。黑雾从深处涌出，隐约可见台阶向下延伸数十级，尽头淹没在浓影之中。
裴珩迈步上前，匕首抵地试探。石阶尚算稳固，但每踏一步，脚下都有细微碎裂声传来。他回头看了虞清璃一眼：“只能往下。”
虞清璃没动。她的异瞳在昏光中泛起淡金，映着那张人皮地图上的血纹。她忽然发现，骷髅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几乎与皮纹融为一体：“子时三刻，魂归承恩。”
她还未及细看，一块巨石砸落在阶梯入口旁，震得整条通道摇晃。裴珩厉声催促：“再不动，谁都出不去！”
虞清璃收起地图，快步跟上。她最后回望了一眼祭坛废墟，九根石柱只剩残基，铁链散落如死蛇，星盘彻底沉没。这里曾吞噬九条性命，也将成为国师阴谋的第一个裂口。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阶梯，脚步踩在焦石上发出脆响。黑雾缠绕脚踝，温度骤降。下行约二十步，身后轰然巨响，整片祭坛彻底坍塌，尘浪追着他们涌入通道。
前方黑暗更深，唯有微弱气流拂面。虞清璃摸到腰间软剑，另一只手紧握地图。她能感觉到，那张皮膜仍在微微发热，仿佛活着一般。
阶梯尽头出现一道窄门，门缝透出腐土气息。裴珩用匕首撬开锈锁，门轴呻吟着打开，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远处几点幽绿磷火飘荡。
城郊乱葬岗。
风从坟茔间穿过，吹动虞清璃的广袖。她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片埋骨之地，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逃出了地底，而是被这阵法亲手送到了另一个战场的起点。
裴珩将顾临渊调整了个姿势，低声问：“接下来怎么走？”
虞清璃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血色骷髅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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