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碎裂的声音还在耳畔,虞清璃的脚尖已挪向顾临渊身侧。她蹲下时左眼微眯,淡金光泽在昏烛下一闪而过,指尖再度探出,这次避开了唇边黑血,只用银针轻轻挑起一滴,悬于灯前。
针尖触光即变,乌黑如墨,表面浮起一层灰绿锈斑。她立刻将针甩入角落铜盆,盆底早积了三枚同样发黑的银针——都是先前试毒所用。她没再看裴珩,只将袖口机关弩往内收了一寸,右手已摸向腰后暗袋。
书页翻动声响起。她抽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脆硬,是那日从药王谷淤泥中捞出的《异域毒经》。她记得周景明说过,此书原为北戎巫医所撰,后被太医院抄录删改,唯夹层藏有未焚残篇。她用指甲沿书脊刮开一道细缝,指腹探入,抽出一张折叠极紧的薄纸。
烛火跳了一下。
她摊开纸页,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仓促抄录。第一行便写着:“服牵机散者,三日内必死。”其下小字补述毒性发作之状:初为腹痛呕黑,次则筋骨酸软,终至五脏枯竭,形如干尸。
她目光往下移。
“但若……能得寒髓引、雪参汁为引,或可暂闭生机,伪作已亡。”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纸角焦黑,似被火燎去半句。她盯着“伪作已亡”四字,呼吸略沉。这法子听着荒谬,可她分明记得温如玉曾在一次宴席间笑谈医理,说他曾见一病人假死七日,实因服了秘方压住心脉,连大夫都未能察觉。
窗外风静。
她正欲再读,忽觉颈后汗毛立起。几乎是本能,她抬手将书页塞回暗袋,人已向侧滚开。几乎同时,一道火光自窗外交叉射入,两支火箭钉入墙面,尾羽犹颤,火焰迅速舔上帷帐。
浓烟腾起。
裴珩一步跨到窗前,手中匕首横扫,将第三支箭击偏。他俯身掀翻木案,桌腿砸地裂开,厚重桌面横挡窗口,火星溅在案上嘶嘶作响。他未回头,只低喝:“火来得太准。”
虞清璃已抱起顾临渊。他轻得异常,呼吸几不可察,面皮青灰如覆霜。她将他背靠墙放稳,自己顺势贴墙而立,目光扫过门窗。屋外尚未有脚步逼近,但火势蔓延极快,东墙布幔已燃起半尺高焰。
裴珩突然抬手,掌缘劈向墙角一处浮砖。砖面应声脱落,露出半尺见方的凹槽,内有一铁环。他扣住环柄,用力一拉,墙内传来机括转动之声,一块地砖缓缓掀起,下方显出黑洞。
“密道直通西巷。”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你先走。”
虞清璃未动。她盯着那张残方消失的位置,又看向顾临渊胸口起伏——微弱,但未停。她知道牵机散无解,若真能在三日内闭住生机,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可寒髓引为何物?雪参汁又何处可得?药方残缺,如同断路。
她抬头看向裴珩。他右臂虎纹在火光下泛着暗光,匕首仍在掌中,目光紧盯门口。她忽然问:“你说影卫不该存在,那这密道是谁修的?”
裴珩一顿。
“虞府老宅改建时留的。”他答,“先帝赐建,以防政变闭关。只有家主与影卫统领知晓入口。”
“我父亲知道?”
“他知道,但不知你今日会来。”
话音落,门外传来瓦片轻响,不是脚步,也不是叫喊,而是某种重物被拖行的声音。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分布在屋顶四周。虞清璃立即明白——对方不是要破门而入,是要封死出口,活活烧死他们。
她弯腰将顾临渊扶起,一手穿过他腋下,扛起他半边身子。火光已映红地面,热浪扑面。她走向密道口,裴珩却突然伸手,按住她后背。
“等等。”他低声说。
她停下。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迷烟弹,弹壳刻有细微蛇纹。他将其放入密道下方凹槽,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仅拇指大小。他看了她一眼:“下去后别出声,等我信号。”
虞清璃点头,正要迈步,却见顾临渊眼皮微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呃”。她立刻俯身,听见他气若游丝地说了一个字:
“井……”
她猛地回头看向南巷方向。那口老井,水已被污染。可他说井,是提醒?还是求救?
裴珩已率先跃入密道,转身伸出手。虞清璃不再迟疑,一手托住顾临渊,一手抓住裴珩的手腕,纵身而下。
地砖在头顶合拢前最后一瞬,她看见火焰吞没了整面东墙,火舌卷上房梁,一根燃烧的横木轰然坠落,砸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火星四溅。
她的衣角被热风掀起一角,随即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