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边的寒气顺着湿透的衣料往骨头里钻,虞清璃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响。她未松开裴珩的手腕,对方掌心仍带着方才脱险时的滚烫,却已换作牵引之势,将她往前带了半步。
前方密道低矮,岩壁向内收拢,头顶滴水不断,落进领口时如针扎般刺骨。她左腿旧伤处筋肉僵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只能以右足发力,借着扶壁勉强前行。九具尸体围潭而坐的画面仍在脑后悬着,尤其是那第九具尸体拇指翻起的皮肉——像是被人从指缝中抽走了什么。
裴珩走在前头,斗篷下摆拖过泥水,脚步极稳。他右手始终按在暗器囊上,肩背绷成一线,随时准备应对突袭。火折子在他手中轻晃了一下,光晕扫过岩面,映出一道横向刻痕,形似狼吻。
两人再行百步,通道骤然开阔。一股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出的白雾尚未散开便凝成细霜,附在眉睫与发梢。正前方,九具棺椁静立于石室中央,呈环形排列,通体泛青,表面覆着薄薄一层冰霜。棺盖严丝合缝,唯有最靠近入口的一具,边缘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缕缕寒气。
虞清璃脚步一顿。
第一具冰棺中躺着的男子面容清晰可见——剑眉窄眼,鼻梁高挺,正是她第一任未婚夫陆子鸣。他双目闭合,面色如常,唯有一根银针直插心口,针尾缠着黑线,没入棺底不见去向。
“是他。”她嗓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呼吸声吞没。
裴珩未应,只将火折子举高,照亮整间石室。九具冰棺皆以玄冰铸成,厚逾三寸,非人力可轻易破开。他俯身,以匕首轻敲最近一具棺盖,声音沉闷,确为实心。刀尖划过冰面,刮下些许碎屑,指尖捻动,质地细腻如盐,却冷得能灼伤皮肤。
虞清璃缓步上前,袖中银针悄然滑至指间。她伸手拂去第二具冰棺上的霜痕,露出第三任未婚夫顾临渊的脸。眉眼如画,唇色淡紫,与退婚当日毫无二致。她迅速扫视其余棺椁,每一具中人皆与九位未婚夫容貌吻合,连耳后那颗红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不是替身。”她低声说,“他们没死……只是被藏在这里。”
裴珩收回匕首,目光落在那根插在陆子鸣心口的银针上。他左手按地,右臂发力,匕首尖端抵住棺盖缝隙,缓缓撬动。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声,裂纹自缝隙蔓延。
虞清璃抬手欲阻,却已不及。
棺盖掀开寸许,棺中男子毫无征兆地猛然睁眼——双目赤红如血,瞳孔扩散,口中激射三枚细如牛毛的毒针,直取裴珩面门!
虞清璃右袖猛抖,三枚银针破帛而出,两枚精准击落飞针,第三枚已被软剑横挡,“叮”一声嵌入剑脊。她厉声喝道:“别碰他身体!”
裴珩就地翻滚避退,匕首划地借力起身,目光锁定棺中男子——其眼球浑浊,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显然并非自主攻击。虞清璃趋前半步,以银针挑开男子领口衣襟,赫然见其后颈皮肤上烙着一枚深褐色图腾:狼头衔月,边缘纹路粗犷扭曲,正是北戎萨满部族独有的奴隶印记。
她指尖微颤,银针滑回袖中。
“这不是我朝之人。”她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是北戎的活死药人。”
裴珩站定,匕首归入腰鞘,右手按上暗器囊。他未说话,目光扫向其余八具冰棺——每一具都安静如初,唯有那根连接银针的黑线,在冰层下隐隐蠕动,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收缩。
虞清璃盯着那枚刺青,湿发贴在额角,寒风吹得她指尖发麻。她想起潭边九具尸体手腕上的狼头烙印,想起第七具尸体虎口那道“X”形旧疤,想起父亲寿宴上那名外邦使节的虎爪纹鞋。
一切都有了关联。
可为何要将他们制成这般模样?为何偏偏是她的未婚夫?
她还未及细想,裴珩忽然侧身,抬手止声。
石室内寂静如死,唯有冰层深处传来极轻的“嗡”声,像是某种机关启动前的震颤。九具冰棺表面霜痕开始龟裂,细纹如蛛网蔓延,黑线微微跳动,如同脉搏复苏。
虞清璃缓缓抽出软剑,剑刃映着火光,泛出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