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晕缩成一点橙红，映得九个木偶的脸在土墙上拉出扭曲的影子。虞清璃左手仍握着袖中银针，右手扶墙稳住身形，左腿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被锈铁反复刮过骨缝。她未去碰那个背对他们的木偶，也未开口询问。裴珩持火靠近，火光映在他左眉骨的伤疤上，投下一抹暗影。他盯着木偶群，声音压得极低：“九人皆在此。”
话音未落，地窖内无风，火苗却忽然一斜。
那背对众人的木偶，脖颈处发出细微“咔”声，如同机括松动。紧接着，它缓缓转头，动作僵硬而精准，直至正面朝向虞清璃。它的双眼是两粒黑漆珠子，在火光下泛着死寂的光。虞清璃瞳孔一缩，尚未反应，木偶眼眶内倏然射出两道细如牛毛的银针，直取她双目。
裴珩耳尖一动，匕首已横斩而出。刀锋与毒针相撞，发出清脆金属交击声，火星四溅。一枚针钉入土墙，尾端微颤；另一枚被刀势带偏，擦过虞清璃鬓角，划破一层皮肉，血珠渗出。她未退，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尖抵地借力撑身，旋即半蹲避让。
木偶头部因机关震动裂开一道缝隙，胸腔“啪”地弹开，一张折叠黄纸从中飘落。裴珩收刀不语，以刀尖挑起黄纸，迅速展开扫视。纸上字迹工整，墨色沉实，写的是：“子时焚虞府，丑时入皇城。”末尾盖着一方朱印——蟠龙纹边，中央刻“司天台”三字，印泥鲜红如新蘸。
虞清璃强忍腿痛靠近，借余烬微光辨认字迹。她认得这印章，每年春祭钦天监呈报天象异变时，奏折上皆有此印。她指尖抚过“焚虞府”三字，指腹下的纸张略厚，似夹层未拆。正欲细查，裴珩忽抬手示意。
他吹灭火折。
黑暗瞬间吞没地窖，仅余一丝微弱光线从活门缝隙透入，照不见人脸。两人贴墙而立，呼吸轻敛。虞清璃以袖掩鼻，防止气息扰动尘埃暴露位置；裴珩闭目凝神，耳廓微动，专听地面传音。
片刻后，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也不是数人。是成队的脚步，踏在夯土地面上传来闷响，分作三路逼近。西侧密集，节奏齐整，应是主力；北面零散，踩点试探；东侧最轻，但步距均匀，显为精锐潜行。裴珩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贴着喉壁挤出：“至少三十人，主队直扑地窖入口。”
虞清璃点头，动作极小，怕惊动空气中浮动的尘粒。她扶墙欲行，左腿刚一发力，旧伤撕裂般抽痛，身子一晃。裴珩伸手虚拦，掌心抵她肩前寸许，并未触碰，却止住了她的动作。
“慢行，莫触机关。”
他侧身贴壁，率先向东移动，匕首垂于体侧，刃口朝外。虞清璃紧随其后，右手探入袖中，机关弩已就位。两人沿墙缓行，脚底贴地滑移，避开地上散落的竹筐残骸。地窖东角隐约可见一道石砌井口轮廓，半掩于塌陷的横梁之下，井沿生满青苔，湿滑幽深。
裴珩停步，俯身查看井口边缘。泥土有新刮痕，像是有人近期进出时靴底蹭过。他伸手探入井壁缝隙，摸到一段粗麻绳，虽腐朽却未断，应可承重。他回头低语：“东侧废弃水井通外渠，年久少人用，守备最弱。”
虞清璃望着井口黑洞，喉间发紧。她知道，一旦进入井中，便是彻底弃守地势，再无退路。但她更清楚，留在地窖，等来的只有围杀。她点头，抬手将机关弩收入袖袋，改以左手握紧软剑剑柄，准备攀绳而下。
裴珩却未动。他闭目倾听，耳廓再次微动。
脚步声变了。
西面队伍已至地窖正上方，停步不前；北面开始包抄后路；东侧那支轻兵，竟提前加速，正从斜向切入，距离不足二十步。他们发现了活门，也猜到了逃亡路线。
“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里。”虞清璃低声道。
裴珩睁眼，目光冷峻。他不再犹豫，伸手抓住麻绳，试了试牢固程度，随即转身面对虞清璃，伸出手臂：“抓稳我。”
虞清璃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右臂衣袖下滑，露出一段青黑色虎纹刺青，在微光下如活物蠕动。她没有迟疑，左手搭上他小臂，掌心感受到肌肉绷紧的力度。
两人正准备攀绳下井，地窖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是铁器刮过木板的声音。
有人撬开了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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