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璃右脚踏进泥中,左腿承力时膝盖微颤。雾气未散,脚下的窄径被湿苔覆着,踩上去滑腻难稳。她伸手扶住一截枯枝,指尖触到树皮裂纹里渗出的黏液,腥涩气味随风飘来。裴珩走在前头三步远,斗篷下摆沾满泥点,右手始终按在匕首柄上,指节发白。
前方山势分岔,两条小道蜿蜒入林。左侧岩脊陡峭,石面有明显风化剥落痕迹;右侧坡缓,却布满倒伏灌木,像是久无人行。裴珩停下,目光扫过远处山脊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碎石堆积的走向。他蹲下身,用匕首尖挑起一块带棱角的岩石碎片,翻转两下,低声说:“这石纹走势,与北戎细作逃遁路线一致。”他指向左侧,“走那边。”
虞清璃未应声,只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解开外层,露出那张边缘焦痕明显的药方。她将纸页对准天光,焦边形状如一道断裂的山脉线。她抬头望向左侧岩脊——断口处恰好与焦痕弧度吻合。她点头,重新包好药方,掖回衣襟。
两人沿岩脊小道前行。山路渐窄,两侧岩壁挤压,仅容一人通过。虞清璃肩伤未愈,右臂不敢发力,每跨一步都靠左腿蹬地借力。行至半刻钟,林间忽现断墙,青砖坍塌大半,墙根爬满藤蔓。墙后屋檐斜坠,瓦片碎裂,露出腐朽梁木。裴珩抬手示意停步,侧耳倾听片刻,才迈步上前。
这是间废弃丹房。门框歪斜,门板早已不见,门槛积着厚厚一层灰。屋内陈设残破,几张药案倾倒,陶罐碎裂,干枯药渣混在尘土中。正中一座炼丹炉立于石台之上,高逾三尺,炉身铸有云雷纹,炉门紧闭,铁锁锈死。炉底通风口嵌着铁栅,缝隙极窄。
裴珩走近炉台,抽出鎏金缠蛇匕首,刀刃插入铁栅接缝处,用力一撬。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铁条微微松动。他换手再撬,第三次时“咔”一声,一根铁条断裂。他伸手进去,刮下炉底黑色残渣,置入虞清璃铺在地上的布片中。
虞清璃以袖掩鼻,俯身查看残渣。她从袖中滑出一枚银针,先蘸清水,再轻点残渣边缘。针尖静默片刻,忽然泛出淡紫光晕,色泽幽微,却分明可见。她低声道:“是牵机散无疑。”声音不大,却让裴珩身形一滞。他立即收刀入鞘,转身面向门窗,背脊贴墙,目光锁住外头林道。
虞清璃未再言语,只将银针收回袖袋。她起身走向东侧墙角,那里堆着几摞医书。纸页脆黄,稍碰即碎。她用指尖逐册轻拨,动作极缓,唯恐震落字迹。拨至第七本时,察觉重量异常——书脊厚实,却无题名。她小心抽出,书页竟自行散开,一本无封面的厚册滑落在地。
她弯腰拾起。封皮空白,内页墨字密布,夹杂扭曲异文。她翻开数页,认出正是北戎秘文。书页翻动间,一张泛黄薄纸自夹缝飘落,轻轻坠地。
她蹲下身,屏息捡起。羊皮质地,边缘磨损严重,仅存半张。她摊平纸页,手指抚过图上标记——一处矿山符号,旁注小字“赤脉”。她闭眼,回忆顾临渊鱼符浸水后浮现的“城西乱葬岗”字样,再想起昨夜残布上那半朵鸢尾花纹。两者方位重合,皆指向此地。
她睁眼,目光沉定。
裴珩听见动静回头,见她手中地图,立即靠近。他站在五步之外,并未伸手索要,只低声问:“何处?”
虞清璃未答,只将地图一角翻起,露出背面一道细微折痕——与鱼符铜片上的压印完全一致。她指尖停在矿山标记上,不动。
屋外风穿林而过,吹动残瓦,发出轻微响动。炉火早已熄灭多年,可那炼丹炉的阴影仍投在地面,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虞清璃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指腹压着矿山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