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灯火融融,笑语阵阵,谁也没留意到园外的僻静回廊下,正站着两个人影。
五阿哥永琪原是循着热闹声想过来看看,却被一位驻足赏花的女子吸引了目光。那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布衣,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股山野间的清灵之气,与宫里那些描眉画鬓、举止端方的格格们截然不同。
她似是早已认出永琪的身份,见他望过来,也不惊慌,反而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轻声道
博玉笙臣女见过五阿哥。
永琪微微一愣,随即颔首回礼,心中颇感讶异——寻常百姓见了他,大多拘谨不安,眼前这女子却镇定自若,显然是知道他是谁的。
爱新觉罗—永琪姑娘不必多礼
永琪温声开口
爱新觉罗—永琪不知姑娘是随家人入宫来赏花朝节的吗?
女子浅浅一笑,答道
博玉笙回阿哥的话,臣女是随父亲入宫办差,恰逢今日花朝,便在此处略作歇息,看看这御花园的景致。
女子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月色,轻声道
博玉笙时辰不早了,臣女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退,阿哥万安。
说罢,她再次福身行礼,转身便沿着回廊缓步离去,素色的裙摆拂过青石地面,留下一道清瘦雅致的背影。
永琪立在原地,目光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她转过拐角,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眉头微蹙,心里暗自思忖
爱新觉罗—永琪这女子究竟是哪位大臣的千金?这般从容淡定,又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气质,竟与宫里的女子这般不同……
傅恒府内,与宫里花朝节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此刻正静悄悄的,只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训斥。
今日满京的大臣夫人都挤破头想进宫赴宴赏春,唯有傅恒夫人称病,闭门不出。
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傅恒一身朝服尚未换下,身旁跟着的女儿也是一身素雅衣裙,父女二人刚踏进门,便听见正厅方向传来夫人略带严厉的声音。
走近一瞧,只见夫人端坐在上首,脸色沉肃,底下跪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是傅恒的小儿子。小家伙耷拉着脑袋,小手揪着衣角,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挨过训,连父亲和姐姐回来都没敢抬头。
傅恒这是怎么了?
傅恒皱着眉开口,一边将身上的披风递给下人,一边迈步上前
傅恒好端端的,怎么罚起孩子来了?
傅恒夫人抬眼瞧见父女二人,脸色稍缓,却依旧板着声道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你问问他,今日趁我不备,竟带着院里的小厮翻墙出去,跑到城外的河滩摸鱼,回来时一身泥污,还把新买的褂子划破了口子!
跪在地上的小儿子听见母亲这话,肩膀微微一颤,偷偷抬眼瞄了瞄傅恒,小声辩解
傅康诏我……我是瞧着春日里河滩的鱼最肥,想捉几条回来给额娘补身子……
这话一出,傅恒夫人的脸色顿时绷不住了,嘴角几不可查地抿了抿,却还是硬着心肠道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胡说!分明是贪玩,还敢找借口!
傅恒的女儿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笑着打圆场
博玉笙额娘,弟弟也是一片孝心,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再说了,男孩儿顽劣些才好,总比闷在屋里像个老学究强。
傅恒也跟着附和
傅恒笙儿说的是,不过孩子还小,贪玩是天性。回头我让管家好好管教院里的小厮,再罚他抄十遍《弟子规》便是,何苦这般动气。
夫人瞪了傅恒一眼,终究是松了口,摆摆手道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罢了罢了,看在你们父女俩的面子上,今日就饶过你。下次再敢这般胡闹,定不饶你!
小儿子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忙不迭地磕头
傅康诏谢额娘!谢阿玛!谢姐姐!
说着便要爬起来,却被夫人一声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慢着
喝住。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先去把身上的泥污洗干净,再把划破的褂子缝好,若敢偷懒,明日的罚写便翻倍!
小儿子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院子里顿时又恢复了几分活气。傅恒看着夫人无奈又疼惜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上前牵住她的手
傅恒好了,气也消了,我带了宫里御膳房的点心回来,尝尝?
傅恒与夫人成婚数十载,情意始终如初,从未有过半分隔阂,府中上下皆是一派和睦融融的景象。
夫妇二人共育有六子女,膝下儿女双全,福气羡煞旁人。三个儿子依次排行,老大傅康安,老二傅康昼,老三傅康裕,个个英武俊朗,皆是能担事的栋梁之才;中间便是两位千金,大女儿傅玉歌温婉娴静,二女儿傅玉笙灵动慧黠,一对姐妹花容貌才情皆是上乘;最小的那个,便是方才被夫人罚跪的老幺傅康诏,也是府里最能闹腾的混世魔王。
如今,三个儿子早已成家立业,娶了贤妻打理家事,大女儿傅玉歌也已出阁,嫁得如意郎君,日子过得顺遂和美。偌大的傅恒府里,眼下便只剩下二女儿傅玉笙待字闺中,及老幺傅康诏尚未定亲,成了傅恒夫妇二人眼下最挂心的两件事。
傅恒陪夫人又闲话了几句府里的琐事,见夜色渐深,便起身去了书房,说是还有几份公文要批阅。
正厅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傅恒夫人与傅玉笙母女二人。丫鬟们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傅玉笙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忽然抬眸看向母亲,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博玉笙额娘,女儿今日在宫里,遇见五阿哥了。
傅恒夫人闻言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哦?你们在何处遇上的?可曾说上话?
傅玉笙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细碎的光
博玉笙就在御花园外的回廊下。女儿瞧着那边僻静,便去歇了歇脚,恰好遇上五阿哥路过。只是他许是没认出女儿,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倒也同女儿说了几句话。
欧阳袊仪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她抬眸凝视着傅玉笙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光,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笙儿,你老实告诉额娘,你是不是对五阿哥动心了?
傅玉笙被这话问得脸颊一红,垂眸看着交叠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欧阳袊仪轻叹一声,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你是个通透的孩子,该知道五阿哥的分量。他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更是朝野默认的储君人选,身后盯着的人不知有多少。如今观保的女儿欣荣入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皇上和太后属意的五阿哥福晋。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声音也添了几分凝重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若你真对五阿哥上了心,将来这后宅的名分之争,便是躲不过的。你且想想,凭傅家和观保家的家世,凭你和欣荣的才貌性情,到了最后,究竟谁能坐稳那嫡福晋的位置,谁又只能屈居侧福晋?这其中的分寸,你可得想清楚了。
傅玉笙抬眸看向母亲,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犹豫,反倒写满了张扬的自信,那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野心。
她反手握住欧阳袊仪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执拗
博玉笙额娘,女儿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遥不可及的母仪天下,也不是旁人趋之若鹜的五阿哥福晋之位。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博玉笙女儿想要的,是一个男人完完整整的真心,是他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人。旁人眼中再尊贵的位置,若换不来一颗真心,于我而言,不过是座华丽的牢笼罢了。
欧阳袊仪望着女儿眼中那份不输男儿的笃定与锋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眼中满是欣赏。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傅玉笙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这才是我们富察家的女儿,有胆有识,不被虚名浮利绊住手脚。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忽而飘向窗外,染上了几分悠远的怅惘,像是想起了许久以前的旧事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说起来,你姑母——先皇后富察元容,当年与皇上也是这般情深意重。
欧阳袊仪的声音轻了些,带着淡淡的惋惜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那时宫里谁不羡慕,皇上待她,是捧在掌心里的疼惜,后宫三千佳丽,他眼里却似只有她一人。可惜啊……
她轻叹一声,话语里满是无奈
欧阳袊仪—傅恒夫人你姑母福薄,没能陪皇上走得长久,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留下皇上念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