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松的暴喝炸开,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好个不要脸的畜生!好个不要脸的禽兽!”他额角青筋暴起,手指哆嗦着指向廊下那抹瑟缩的身影,“来人!把这畜生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周家要问罪,我拿这条老命赔!”
周奕辰面如死灰,扑通跪倒在地,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响。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只有喉头滚动的呜咽。孟如希站在父亲身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眼底烧着一把冰冷的火。
“父亲,”她的声音又平又硬,像淬过冰的刀,“打死他。”风穿过回廊,卷起她裙角。不过是昨日,她还描着最时兴的远山眉,鬓边簪着内造的新花样,在闺中听母亲细数京城适婚的儿郎——忠勤伯府的嫡次子刚中了举,威远侯家的小公子诗名在外,最不济,也是清流翰林家的长孙……
现在全完了。那些窃窃私语此刻仿佛就响在耳边:“孟家如姑娘叫人撞见与周家那商贾子私会呢……”“啧啧,闺房之中……”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的恨意。“若不是他,”一字一顿,齿缝里挤出来的,“女儿何 至于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她眼前晃过两条路,都是黑的。一条是绞了头发躲进庵堂,在青灯古佛前熬干年华;另一条是填去做人继室,替别人养儿育女,在柴米油盐里磨尽体面。
至于嫁给周奕辰?想到此处,她几乎要冷笑出声。商贾门户,满身铜臭——那甚至比孟婉颜还不如。至少她那妹妹,当年嫁的虽不是高门,终究还是个读书种子。“打死他。”她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浸着毒。下人已经围了上来。

眼看着棍棒就要落下,周奕辰猛地挣起身,竟不再求饶,反倒朝着孟松嘶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混着嘴角的血沫子,显得格外刺耳。“孟二老爷!”他哑着嗓子喊道,“你们忠顺侯府,既已有一位姑娘低嫁了,怎么就不能再低嫁一位?”
这话像一颗冷水泼进滚油里,四下骤然一静。几个举起棍棒的下人,动作也僵在半空。周奕辰见有了喘息之机,更挺起了胸膛,眼神直勾勾钉在孟松脸上:“都是您的女儿,名节都损了——当初您能舍得让嫡女下嫁昔日的‘泥腿子’,今日怎就容不得女儿嫁我这商户之子?”
他这话刁毒,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戳,更巧妙地将唐俪辞与孟婉颜那桩旧婚约并提。曾被私下议论了许久。如今情景重现,周奕辰这是要把孟松架上火堆去烤。
果然,院中那些原本屏息的下人,虽不敢言,眼神却已悄悄交流起来。连廊下几个远远观望的姨娘仆妇,也禁不住缩着脖子窃窃私语。这道理粗蛮,却简单直接,竟让人一时难以驳斥。
孟松被这番话噎得脸色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周奕辰“你……你……”了半天,却吐不出下文。他平生最重颜面,此刻却被一个商户子当众诘问得下不来台,偏生那话里还藏着叫他心虚的旧事。就在这死寂的僵持时刻,一道沉冷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好一张利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孟枫负手缓步而入。他面容肃穆,眼神扫过全场,方才那些细微的骚动立时湮灭,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孟枫的目光在孟松铁青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浑身紧绷的孟如希,最后落在强作镇定的周奕辰身上,眼底没有任何温度。他这个弟弟,偏心偏得没了分寸,对薛小娘那一房宠得没了规矩,他岂会不知?平日里些微龃龉,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更牵扯到整个侯府的声誉与女儿的生死前路,岂能再由着他那点私心胡闹?
家门之内,或许可以论嫡庶、分亲疏;可家门之外,侯府却只有一个颜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孟枫不再看孟松,径直走到院中,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透不过气:
“今日之事,关乎我孟氏门风,已非二房家事。”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如何处置,自有规矩。来人——”他目光如电,射向周奕辰。“先将周公子‘请’到西厢房,好生‘照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接近。”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却都竖着耳朵。大老爷发了话,那分量便截然不同了。两个粗壮的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了周奕辰。动作看似恭敬,手上却用了暗劲,叫他半点挣扎不得。周奕辰脸上那点强撑的有恃无恐,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惊惶的惨白。他想再嚷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轻响,被人半拖半架着,迅速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孟松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阻拦。他后背有些发凉,方才那股要与人拼命的暴怒,此刻被兄长那平静无波的一眼,浇得只剩缕缕心虚的青烟。
他向来是有些怕这位大哥的。幼时的记忆翻涌上来,带着戒尺落在掌心那股火辣辣的疼。那时候祖父与父亲总夸大哥稳重端方,有长子风范,对自己却是摇头叹气。大哥似乎也早早担起了“长兄如父”的职责,将管教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视为分内之事。他贪玩逃学,大哥的戒尺从不含糊;他言行轻浮,大哥的训诫便如冷水浇头。父亲缠绵病榻那些年,府中上下早已默认了大哥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后来父亲撒手人寰,爵位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大哥肩上。这些年来,忠顺侯府在京城虽谈不上如何煊赫,再攀高峰,却也稳稳立住了脚跟,未曾败落过分毫。孟枫这个侯爷,或许不是开疆拓土的雄主,却是个无可指摘的守成之主。这份不动声色的稳当,此刻成了沉甸甸的威压,压在孟松心头。他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方才对着周奕辰咆哮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他知道,这件事,已轮不到他来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