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章《眼红嫁妆，叁》

常妈妈一听孟婉颜这话，急忙捂住她的嘴，又使眼色让橘红、柳绿去外头瞧瞧可有人听见。两个丫头朝外略一张望，回了个“无人”的眼神，常妈妈这才松开手。她将心缓缓落回肚里，低声道：“奶奶，这儿是唐家，不是忠顺侯府的二房了。说话……总得留些神。”常妈妈不再唤“姑娘”，那一声“奶奶”唤得格外清晰——是在提醒孟婉颜，如今已不是闺中女儿，是出了阁的媳妇，一言一行皆在人眼底，稍不留神便是落人口实。

孟婉颜却将帕子一搅，嘴角轻轻一撇：“妈妈也太小心了。我到底是忠顺侯府嫡出的姑娘，难道还怕他们把我吞了不成？”

常妈妈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门婚事虽非姑娘所愿，可到底生米煮成熟饭，再不情愿，也得咬着牙把日子过下去。她正待开口，外头忽然传来小厮清亮的通报声：“给爷请安！”

【注：此处“爷”指唐俪辞。既已娶孟婉颜过门，下人们便依礼称他一声爷。】唐俪辞脚步未停，径直入了屋内。他本不将这些虚礼放在心上，可既然来了这处处讲究尊卑的世间，又顶了这身份，便也依着此处的规矩行事。他目光淡淡一扫：“你们先退下，我有话单独同你们姑娘说。”常妈妈与橘红、柳绿对视一眼，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上。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他与孟婉颜二人。唐俪辞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嫁与我，你是委屈的。可若有的选，我也不愿娶你。”他语气平静，字字却清晰如叩玉：“你的年纪、你的做派，并非我心中良配。”

“不是良配”这几个字，像火星溅进了热油，孟婉颜瞬间就炸了。她猛地从床上抓起枕头，朝唐俪辞狠狠掷去：“你是什么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唐俪辞，你给我滚出去！”

顾云峥侧身一让，枕头软软地落在地上。他顺势向前，稳稳攥住孟婉颜还要再动的手腕。她的手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我说你我并非良配，你还不信？”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谁家姑娘像你这般，对夫君扔东西、发脾气？我知你心里委屈。可再委屈，你也该明白——”他略略一顿，看进她盈满怒意的眼睛里：“你既已嫁进唐家，忠顺侯府的名头，护不了你一世。但我可以。”

这话说得有些重，又有些深。他想告诉她，娘家的光环与那笔丰厚的嫁妆，在这深宅里未必是护身符，反倒可能成了催命索。方才唐张氏话里话外打听她陪嫁的架势，他不是没瞧见。他挡得了一回，未必能永远挡在她前头。

所以，他得让她明白——除了他，她还需在这府里，为自己寻一座别的靠山。不是为了依附谁，是为了让她自己能立得住，守得住她带来的一切。

孟婉颜确实有位兄长。孟玳待她极好，是真心疼爱的。可他那般人物，是养在锦绣堆里、不识人间烟火的贵公子，自小见的皆是风雅与周全，哪里真懂得后宅里的暗涌与人情间的弯绕？

正因如此，唐俪辞此刻这般不厌其烦、近乎“墩墩善诱”的提点，才显得分外难得。这份“难得”，像一滴清露，悄然落进孟婉颜翻腾的心湖里。她那些张牙舞爪的怒气，忽然就有些使不出来了，只余下一片茫然的、湿漉漉的静。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看向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不再带着先入为主的厌憎与轻视，而是生出一种近乎陌生的探究——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在这看似直白甚至有些无礼的话语底下，藏的又是怎样的心思与活法？那身刺，不知不觉，便收起了几分。

橘红、柳绿与常妈妈在屋外候着，只听里头起初动静不小，像是争执。常妈妈心里一揪，生怕那位爷是个表面光鲜、内里欺人的主，自家奶奶吃了暗亏，忙朝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寻个由头进去瞧瞧。

橘红和柳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抬眼一看，却都愣了。方才那红眉毛绿眼睛、几乎要吵起来的两个人，此刻竟一个坐在榻边，一个立在窗前，气氛说不出的……平和。甚至隐隐流转着一丝奇异的融洽，仿佛先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

“我今日需出门一趟，” 唐俪辞的声音响起，比方才温和了许多，“你可有什么想吃、想玩的东西？我替你带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总算肯听进几句劝的小姑娘，眉宇间不自觉地舒展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倒像是……在奖励她的懂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