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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光比平日似乎更亮几分,将陈芳脸上每一条细纹、眼中每一丝血丝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腕上的十字疤痕像一道黑色的刺青。
没有律师,她拒绝了。
“开始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想知道什么?”

“从最开始。”
马嘉祺坐在对面,严浩翔在旁观察。

“你是怎么知道李茂才死亡的真相?”
陈芳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看向遥远的过去:“我比茂才哥小四岁。小时候,他是我们那片的孩子王,会带我掏鸟窝,帮我赶走欺负我的人。他出去打工前,把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嫁妆——一枚翡翠戒指交给他保管,说等我出嫁时再还我,怕放家里被爹妈拿去换钱。”
她顿了顿,“他失踪后,戒指也没了。家里人都说他卷钱跑了,我不信。”

“后来呢?”
“我嫁人了,离得远,但心里一直记着。十几年前,我丈夫生病,家里急需用钱。我鬼使神差地想起茂才哥信里提过的‘钥匙’和‘砖窑’。”
“我回了趟山城,砖窑塌了一半,铁柜是空的。我不死心,在附近挖了很久,在塌下来的砖头缝里,找到了半张烧焦的纸。”
她从随身的小挎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透明塑料封套,里面是一片焦黄的纸片,边缘碳化,中间勉强能辨认出几行复写笔迹,正是当年材料单据的一部分,末尾有半个“平”字签名。
“我认出了周正平的名字。当年他常来工地,我见过。我开始偷偷查他,查那个工地。我没什么本事,就是有耐心。”
“我假装成建筑杂志的投稿人,去设计院资料室查旧档案;我跟踪下班的周正平;我在网上找当年可能知情的人……”陈芳的语气始终没有太大起伏,“大概五年前,我在一个建筑论坛上,发现了赵志远的帖子。”
“他在隐晦地打听二十多年前工地失踪案,用词很激动。我意识到,他可能是我表哥的亲人。”

“所以你就接近他,引导他?”
严浩翔问。
“对。”陈芳承认,“我注册了小号,在论坛私信他,暗示我知道内情,但不敢明说。我一点点地,把夹层的存在、可能的机关原理、周正平他们当年的勾当,拆散了,伪装成‘民间传说’和‘推理’,透露给他。”
“他很执着,像抓住救命稻草。我看着他一点点拼凑出真相,看着他查到夹层的位置……我心里既痛快,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会冲动,会做傻事,会打草惊蛇。”陈芳说,“也害怕……我自己。”

“陆文渊呢?”

“他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陆文渊是意外。”陈芳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是周正平的学生,在做老城区改造的课题,光明公寓在他的调研列表里。他开始测量,而且很敏锐,很快就发现了楼梯结构的异常。”
“我是在跟踪周正平时,偶然听到他们师生的一次通话,周正平在电话里很紧张,让陆文渊‘别碰不该碰的东西’。我就知道,陆文渊也摸到边了。”

“你做了什么?”
“我匿名给陆文渊的电子邮箱发过一份模糊的警告,说光明公寓涉及旧案,让他停手。他没理。”
陈芳的语气里有一丝嘲讽,“学者都这样,好奇心重。我又暗示赵志远,说可能有人要抢在他之前‘处理’掉证据。赵志远果然急了。”

“案发当晚,你具体做了什么?”
马嘉祺追问。
“我一直用望远镜在对面楼偷看陆文渊的窗户。那晚我看到赵志远进去,看到灯灭,听到隐约的动静。我知道出事了。”
陈芳的呼吸微微急促,“我等赵志远跑下楼,等了几分钟,确定他没回来,我才上去。门没关严,陆文渊已经……我快速检查了他的工作台和电脑,没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关于当年案件的详细分析或者他发现的证据。”
“然后我看到他手里攥着一小片深蓝色布料,我想拿走,但攥得太紧。我只好……”

“只好什么?”
陈芳低下头:“我用随身带的修眉刀片,把那一小块布割了下来。我想,这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扯下的。”
这一点与赵志远的描述不符,赵志远说布料是在搏斗中扯下的,且事后还在。
如果陈芳割走了,那现场发现的布料是哪里来的?
有人替换了?
马嘉祺不动声色,继续问?

“然后呢?”
“然后我检查了房间,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粒很小的翡翠碎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戒指残片,与李尸指缝发现物匹配。来源?’”
陈芳抬起头,“陆文渊已经检测过了,他找到了戒指碎片,并且怀疑和李茂才的尸体有关。他离真相太近了。”

“你拿走了碎片和纸条?”
“是。我还做了另一件事。”
陈芳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我用陆文渊的电脑,登录了他的云端账号,把他最近关于光明公寓的所有测量数据、分析报告、还有他拍的李茂才骸骨和现场照片,全部打包加密,设置了一个二十四小时后自动发送到公开邮箱的定时邮件,收件人包括几家媒体和监管部门。”
“但我留了个后门,用我自己的密码二次加密了压缩包。我想,如果他只是受伤,醒来可以取消。如果他死了……这些就会公开。”
这个做法,与赵志远声称陆文渊只想把骸骨当“装置艺术”的说法截然不同。
陆文渊似乎是在认真调查,并且做好了曝光准备。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严浩翔问。
“报警?”陈芳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二十多年前,我们家报过警。”
“警察来了,工地的人说李茂才自己跑了,有‘目击者’,有‘证人’。”
“警察查了几天,不了了之。周正平他们那时候就已经有能量了。现在?”
“周正平是设计院顾问,是教授。”
“吴永贵有钱。我一个外地来的无业妇女,拿着半张烧焦的纸和一枚碎了的戒指,警察会信我吗?还是会觉得我想敲诈?”
她的质疑直白而尖锐,让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说了?”
马嘉祺问。
“因为累了。”陈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二十三年,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我模仿我哥的疤痕,是为了提醒自己,也为了……在某些时候,让别人误以为我是‘他’的鬼魂。”
“但我不是鬼,我是人,我会老,会累。我看到赵志远被抓,看到周正平他们惶惶不可终日,看到你们真的在查……我觉得,也许到时候了。”
她看向马嘉祺:“但我信不过任何人。所以我做了备份。我手里的真钥匙、烧焦的纸片、戒指碎片、还有我这些年的调查记录、偷拍的周正平吴永贵私下见面的照片、他们的银行流水异常记录……我全部整理好,复制了一份,寄给了‘深度调查’工作室的记者林薇。”
“同样是定时邮件,如果我在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内没有去指定的邮箱发送安全码,邮件就会自动送达。”
七十二小时。
三天。
马嘉祺心中一沉。
这意味着,如果他们不能在三天内彻底查清案件,控制所有涉案人员,并给出令人信服的处理结果,那么这件事就可能以不受控制的方式捅到公众面前,引发更大的舆论风暴和不可预测的后果。

“安全码是什么?”

“发送到哪里?”
马嘉祺立刻问。
陈芳报出了一个加密邮箱地址和一组数字字母混合的安全码。
“邮箱我可以告诉你们,但安全码,我现在不会说。除非……我看到周正平、吴永贵,还有那个孙大力,被正式立案,并且涉及李茂才案的罪名被清楚列出来。还有,陆文渊电脑里的定时邮件,你们取消了吗?”

“技术队正在处理。”
马嘉祺说。
实际上,宋亚轩已经报告,陆文渊的云端账号确实发现了定时发送设置,但加密复杂,正在破解取消。
“那就好。”陈芳靠在椅背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无比疲惫的神情,“该说的,我都说了。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拿回了我哥的东西,顺便,推了一把该倒的墙。”
审讯暂时结束。
陈芳被带下去妥善安置。
马嘉祺和严浩翔立刻回到办公室,紧急商议。

“她的话,可信度有多高?”
马嘉祺问。

“大部分是可信的。”
严浩翔分析。

“情绪真实,细节连贯,尤其是对漫长调查过程的描述,符合偏执型人格伴随长期抑郁的心理状态。”

“但她可能隐瞒了两点:第一,她对赵志远的引导,可能比她说得更深入,甚至可能暗示过‘暴力解决’。”

“第二,她声称只割走了布料,但现场发现的布料经鉴定是原物,那么她割走的布料哪里去了?”

“她可能还拿走了其他小件物品,没有交代。”

“那两份定时邮件是最大的变数。”
马嘉祺眉头紧锁。

“必须确保在控制范围内。”
贺峻霖和宋亚轩全力投入到破解和拦截定时邮件的工作中。
陆文渊邮箱的定时发送最终在截止前两小时被成功取消。
但陈芳寄往记者林薇的邮件,由于使用了更复杂的第三方加密中继服务,且接收方是知名的调查记者,反侦察意识强,拦截难度极大。

“林薇那边,能不能先沟通?”
丁程鑫提议。

“沟通过,她很谨慎,表示在邮件未送达且未经核实前,不会做出任何承诺,但同意如果收到会先联系警方。”
张真源汇报。

“这是她的职业操守,但也意味着我们无法提前阻止。”
时间在滴答流逝。
与此同时,对周正平、吴永贵、孙大力的审讯和证据固定工作也在加紧进行。
面对陈芳的供词和新发现的证据,周正平终于崩溃,承认了当年参与贪污和藏尸,但依旧将杀人主责推给已死的王德发。
吴永贵则保持沉默,但他的通讯记录和毒品交易证据已足够定罪。
孙大力则爽快地承认了敲诈和贩毒,但对李茂才案表示“毫不知情”,只是“偶然发现了周正平的秘密”。
看起来,围绕光明公寓的两起命案似乎可以结案了:李茂才死于王德发之手,周正平、吴永贵包庇藏尸;陆文渊死于赵志远之手,动机是被利用的复仇;陈芳涉嫌引导、入室盗窃、非法取证,但未直接杀人。
然而,马嘉祺总觉得哪里还不对劲。
那块被替换的布料、陈芳含糊其辞的其他“小物件”、赵志远供词中一些细节的矛盾、还有陈芳提到陆文渊电脑里的“匹配”纸条……这些零散的疑点,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线串起来。
深夜,沈诺带来了新的发现。
她重新检验了从陆文渊手中提取的深蓝色布料纤维。
“我做了更精细的成分和工艺分析。”

沈诺说。
“这种布料是一种定制工装面料,耐磨防水,但里面混纺了少量导电纤维。”

“这种工艺,通常用于特殊行业或实验室的防静电工作服。”


“赵志远穿的是普通外套,不会有这种布料。”
马嘉祺立刻意识到问题。
“是的。”

沈诺点头。
“而且,我对陈芳说她割走布料时使用的修眉刀片进行了假设性模拟切割实验。”

“那种刀片留下的纤维断口,应该是整齐锐利的。”

“但现场布料纤维的断口,是不规则撕裂状。”

“所以,现场那块布料,不是陈芳割走的那块。”

“是有人后来替换的。”

有人替换了物证。
在陈芳离开之后,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还是警方勘查前,有人潜入?
这个发现让案情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严浩翔将所有线索在白板上重新排列,目光最终落在“陈芳拿走的小物件”和“陆文渊的纸条”上。

“陆文渊写‘戒指残片,与李尸指缝发现物匹配。来源?’ 说明他找到了戒指碎片,并且怀疑来源。”

“陈芳说她拿走了碎片和纸条。”

“那么,陆文渊有没有可能,还发现了其他能指向‘来源’的东西?”

“比如,一张照片、一个名字、或者一件带有标识的小物品?”

“陈芳可能拿走了最明显的,但遗漏了更隐蔽的。”

“而那个替换布料的人,可能就是在找这件被遗漏的东西。”
这件被遗漏的东西,可能就是串联所有疑点的“最后一颗珠子”。
马嘉祺下令,彻底复查陆文渊的公寓现场,特别是那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家具夹层、书籍夹页、电子设备的隐藏存储空间。
同时,再次提审陈芳,追问她是否还看到或拿走了其他任何微小物品。
距离陈芳设定的七十二小时。
截止日期,还剩四十八小时。
真相的倒计时,与曝光的倒计时,同时在山城的夜色中滴答作响。
而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替换布料的人,可能正屏息凝神,等待着某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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