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客厅,空气凝滞如胶。
古钟的滴答声像在倒数,与周正平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形成错乱的节拍。
他盯着茶几上的照片和视频截图,额角渗出汗珠,儒雅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底下仓皇的底色。
“这个孙大力……他敲诈我很久了。”周正平的声音干涩,试图稳住语调,“他手里有一些……我年轻时不懂事留下的把柄。我不得不给他钱。那些东西,是他给我的,说是‘新货’,让我帮他找渠道脱手。我……我没答应,但也不敢直接拒绝。”

“什么把柄?”
马嘉祺不为所动。
“一些……工程上的旧事。”周正平含糊其辞,“都是过去的小问题,被他无限放大。视频也是他给我的,说能证明陆文渊的死另有隐情,想让我出更高的价买断。我还没答应。”

“视频里第二个上楼梯的人是谁?”
严浩翔直指核心。
周正平猛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孙大力只给了我视频,没说还有别人!”

“那这张照片呢?”
马嘉祺将从孙大力处搜出的旧照复印件推过去。照片上三个年轻人:左边的王德发(工头),中间的周正平,右边还有一个身材矮壮、面容模糊的男子。
三人站在未完工的楼梯基坑前,脸上带着肆意的笑容,脚下似乎踩着几包用麻袋装着的材料。
基坑的阴影里,有半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姿势像是蜷缩着。
周正平看到这张照片,如同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这……这是谁给你的?这是假的!合成的!”

“底片原件技术队正在鉴定。”
马嘉祺语气平静。

“照片上第三个人是谁?”

“你们脚下踩的是什么?”

“基坑阴影里的人,是不是李茂才?”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下。
周正平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梳得整齐的头发里,风度荡然无存。
“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王德发干的!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我能做什么?!”

“但你后来成了项目经理,而王德发只是工头。”

“照片上你们三个人平起平坐。”
严浩翔观察着他的崩溃,声音依旧冷静。

“你和王德发,还有第三个人,是利益共同体。”

“李茂才发现了你们用劣质材料替换标定材料、虚报数量吃差价的事,你们怕事情败露,就杀了他,把他封进夹层。”

“是不是?”
“不是!不是那样!”周正平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李茂才……他是自己摔下去的!王德发说他摔到了头,没救了!我们只是……只是怕担责任,才把他藏起来!”

“藏了二十三年?”
马嘉祺追问。

“用水泥封在夹层里,让他永远闭嘴?”

“你们踩着的麻袋里,装的就是替换下来的好材料吧?”

“卖掉的钱,你们三个人分?”
周正平浑身颤抖,无言以对,等于默认。

“第三个人是谁?”
马嘉祺再次逼问。
周正平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吴永贵。当时工地的材料员,现在……在做建材生意。”
吴永贵。
新的名字。
接到严浩翔发来信息的张真源立刻在系统内查询,很快有了结果:吴永贵,五十岁,名下有一家小型建材公司,主要承接一些老旧小区改造的辅材供应。
公司经营状况一般,但个人消费水平不低。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公司的注册地址,与孙大力住处所在的片区,只隔了两条街。

“孙大力和吴永贵有联系吗?”
马嘉祺问。
“我……我不知道。”周正平颓然道,“孙大力当年是工地的小工,可能认识吴永贵。”
案件至此,从一个点(陆文渊之死)扩散成一个面(李茂才之死、贪污、包庇、可能的毒品交易),涉及的人员也从赵志远一人,扩展到周正平、吴永贵、孙大力,甚至可能还有未露面的“拱券”(如果周正平不是的话)。
但核心谜团仍未完全解开:视频里第二个进入现场的人是谁?
他/她上去做了什么?
与陆文渊或李茂才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这时,马嘉祺的耳机里传来丁程鑫的声音,他们已经将孙大力带回支队,正在审讯。
孙大力一开始态度强硬,但在看到警方展示的照片和从他行李中搜出的“借款协议”后,气焰顿消。

“马队,孙大力撂了。”
丁程鑫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他说视频是他拍的,他一直用这个敲诈周正平。”

“但第二个上楼梯的人,他也不知道是谁。”

“他说他那晚本来想去偷拍周正平和陆文渊可能的会面,他以为周正平会去灭口,结果先拍到了赵志远,后来又拍到那个神秘人。”

“他当时也很惊讶。”

“他的毒品哪来的?”

“他说是吴永贵给他的,让他‘帮忙处理’,并承诺给他分成。”

“吴永贵好像和一些不干净的人有来往。”
吴永贵的嫌疑急剧上升。
他既是当年李茂才案的共犯,现在又涉毒,并且很可能与孙大力合谋敲诈周正平。
他有没有可能,就是“拱券”?

“控制吴永贵。”
马嘉祺立刻下令。

“申请搜查令,查他的公司和住所。”
---
技术室里,沈诺和宋亚轩正专注于破解U盘视频中“第二个身影”的身份。
视频画质很差,又是夜间远距离拍摄,那个身影从头到脚都裹在深色衣物里,帽子压得很低。
宋亚轩使用了最新的超分辨率重建和姿态分析算法,勉强将身影的轮廓和动作清晰化。
身影身高大约在162-168厘米之间,体型偏瘦,动作敏捷,上楼梯的步伐有明显的女性特征。
在走到六楼门口时,身影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似乎侧耳倾听,然后才推门进入。
一分钟后匆匆出来,下楼时,右手下意识扶了一下楼梯扶手,袖口上拉,露出了手腕部位一个模糊的印记。
宋亚轩将这一帧进行极限增强。
那不是一个刺青,而是一个陈旧疤痕,形状不规则,但大致能看出是一个横置的、略显扭曲的十字形,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或烫伤留下的。
“十字疤痕……”

沈诺看着图像。
“这种疤痕,通常来源于意外伤害或手术。”

“位置在手腕内侧,不常见。”


“有没有可能,是自残或某种标记?”
严浩翔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盯着屏幕。
“不排除。”

沈诺说。
“需要更多信息。”

严浩翔将十字疤痕的图像截图,发给张真源,让他查询是否有类似的伤情记录或特征描述。
同时,他反复观看身影进出房间的那一分钟。
身影进去时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东西,出来时不见了。

“他/她进去放置或取走了什么。”
严浩翔判断。

“不是去杀人的,因为陆文渊应该已经死了。”

“动作很快,目标明确。”

“会是什么?”
马嘉祺问。

“可能是证据?”

“陆文渊发现的、关于当年李茂才案的更确凿的证据,比如那张单据的原件,或者其他东西。”

“也可能是误导性物品。”

“用来嫁祸给赵志远或者干扰调查的。”
严浩翔分析。

“还有一种可能,他/她是去确认死亡的。”
确认死亡。这个词让马嘉祺心中一凛。
这意味着,第二个身影可能知道赵志远会去杀人,或者至少知道当晚会有事发生。
他/她可能是赵志远的同谋,也可能是螳螂捕蝉背后的黄雀。

“查一下赵志远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女性,身高在162-168之间,右手腕内侧有十字形旧疤的。”
马嘉祺指示。
同时,他让丁程鑫在审讯孙大力时,也重点询问是否认识有这种疤痕特征的人。
---
对吴永贵的抓捕和搜查同步展开。
吴永贵的建材公司在一个简陋的临街门面,后面连着一个仓库。
他本人不在公司,电话关机。
刘耀文带人蹲守,同时另一队人前往他的住所。
傍晚时分,吴永贵的银色轿车出现在公司附近。
他似乎很警惕,没有直接开向公司,而是在附近兜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小超市门口,下车走了进去。
刘耀文带人跟进。
在超市的监控死角,吴永贵似乎想从后门溜走,但被预先埋伏的队员堵个正着。
他没有激烈反抗,被戴上手铐时,脸上是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对他的公司和住所的搜查收获颇丰。
在公司仓库的一个隐蔽隔间里,发现了少量包装好的毒品,与孙大力处查获的同源。
在他的电脑里,找到了与“拱券”账号登录模式高度相似的网络活动痕迹,以及大量加密文件,贺峻霖正在破解。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他住所书房的一个暗格里:里面有一个防水袋,装着几张已经发黄、但保存完好的单据原件,正是当年光明公寓材料调换和虚假签收的单据,上面有王德发、周正平和他自己的签名。
还有一份手写的“分账记录”。
此外,还有一把老式钥匙,与从夹层李茂才骸骨旁发现的钥匙扣上的螺丝刀规格吻合。
面对这些铁证,吴永贵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他承认了当年参与替换材料、贪污公款,以及李茂才“意外”死亡后共同藏尸的事实。
但他坚称,李茂才是王德发失手推下基坑摔死的,他和周正平只是被迫参与掩盖。
“那陆文渊呢?是你杀的?”审讯员问。
“不是!”吴永贵连忙否认,“我承认我恨他多事,但杀人的事我不干!是周正平!他怕陆文渊把当年的事捅出去,毁了他的名声和地位!他找了一个叫赵志远的疯子当枪使!”
“你怎么知道赵志远?”
“周正平告诉我的。他说找到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正好可以利用。”吴永贵说,“他还让我帮忙盯着点,确保赵志远‘按计划行事’。”
“视频里第二个上楼梯的人是谁?”
吴永贵愣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不是我,也不是周正平。会不会是赵志远还有同伙?”
正在旁听审讯的马嘉祺和严浩翔对视一眼。
如果吴永贵没有说谎,那么第二个神秘身影的身份依然成谜。
这个人既不在周正平、吴永贵的计划内,也不在赵志远的认知里。
他/她像一个幽灵,在凶案发生后悄然出现,完成自己的目的,然后消失。

“查一下李茂才的亲属,特别是女性。”
严浩翔突然说,。

“李茂才如果还有姐妹,或者关系亲密的表姐妹,年龄现在应该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

“她们可能知道当年的事,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调查。”

“”那个十字疤痕,会不会是某种……”

“复仇或纪念的标记?”
这个思路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如果第二个身影是李茂才的亲属,那么她进入现场的目的,很可能是取走或放置与李茂才相关的关键物证,确保当年的罪行能够被揭露,而不仅仅是让赵志远这个“代理复仇者”承担杀人罪责。
张真源立刻调取李茂才的户籍和亲属关系档案。

“李茂才父母已故,有一个姐姐叫李秀英,比李茂才大五岁,嫁到了邻市,档案显示她是一名中学退休教师。”

“还有一个表妹,叫陈芳,年龄与李茂才相仿,但年远嫁外地,联系很少。”
马嘉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联系李秀英,询问她是否知道弟弟的事,以及她或她的家人右手腕是否有十字疤痕。”
马嘉祺指示。
同时,让技术队尝试通过疤痕特征,在医疗数据库中进行模糊比对,尽管希望渺茫。
夜深了,支队的灯光依然亮着。
第二个案子的拼图已经找到了大部分板块:当年的贪污、失手杀人、藏尸;如今的敲诈、灭口、利用与反利用。但最关键的那一块——那个手腕带疤的神秘人,仍然隐藏在迷雾中。
马嘉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这个案子像那座光明公寓的楼梯,你以为走到了尽头,却总感觉还有一级悬在空中,而真正通往秘密的,是那级看不见的“第十九级”。
现在,他们触碰到了第十八级,但第十九级依然无踪。
他想起陆文渊报告里的最后一句话:“请务必找到‘第十九级台阶’。”
陆文渊找到了吗?
还是说,他正是因为找到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手机震动,是沈诺发来的消息。
“对孙大力住处毒品的溯源有进展,其中一种罕见添加剂,与三个月前海关截获的一批走私‘邮票’毒品成分吻合。”

“那批货的幕后嫌疑人之一,登记的名字叫‘吴永贵’。”

毒品网络也牵扯进来了。
这个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马嘉祺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必须加快速度了。
否则,雪球可能会滚向更不可控的方向,压垮更多无辜的人。
窗外,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亮着指示灯,像黑暗中沉默的巨人。
这座城市在不断地建造,也不断地掩埋。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挖掘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无论它埋得多深,掩埋得多么巧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