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的证券交易模拟室,是整个金融系的圣地。
这里二十四小时开放,配备着最先进的设备,墙上的大屏幕实时滚动着全球各大股市的行情,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傅西洲是这里的常客。
从开学的第一天起,他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耗在了这里。他的位置在模拟室最里面的角落,靠窗,视野最好,能清楚地看到大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和计算,字迹依旧工整得如同印刷体,连每一个小数点的位置都精准无误。
他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在别人眼里是冰冷的涨跌,在他眼里却是有迹可循的规律。他能在纷乱的数据里,迅速捕捉到最关键的信息,然后用精准的公式计算出最优的投资方案。
模拟室的管理员张老师,每次路过他的位置,都会忍不住感叹:“这孩子,天生就是吃金融这碗饭的。”
傅西洲对此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有数字、公式和不断跳动的K线图。
直到那天下午,窗外飘进来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
很淡,却很清晰,混着薄荷的清冽,穿过模拟室里沉闷的空气,落在他的鼻尖。
傅西洲的指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
三楼的窗台,摆着一排绿植。薄荷、绿萝、多肉,还有一盆小小的吊兰,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踮着脚尖,给那盆薄荷浇水。
是陆浅栀。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碎发被阳光染成了金色,侧脸的线条柔和,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绿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沾着一点水珠。
风吹过,掀起她的校服衣角,那股栀子花香,更浓了。
傅西洲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那里别着一朵干栀子花,浅黄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忽然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她抱着薄荷,站在楼梯口,差点摔倒的样子。她的声音软软的,说“谢谢”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像熟透了的桃子。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屏幕上的曲线,依旧在跳动。
但傅西洲的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天起,傅西洲每天下午都会在模拟室里,看到三楼窗台的那个身影。
陆浅栀总是在下午没课的时候,跑到窗台上打理她的绿植。她会给薄荷浇水,给绿萝修剪枯叶,给多肉晒太阳,有时候还会坐在窗边,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袖口,永远沾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风吹过来的时候,那香味就会飘到五楼的模拟室,钻进傅西洲的鼻子里。
他开始不自觉地,在计算的间隙,抬头看向三楼的窗台。
看她给绿植浇水时,认真的侧脸;看她看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被风吹乱头发时,抬手轻轻拂开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是一幅幅温暖的画,落在他冰冷的数字世界里,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模拟室里的同学,渐渐发现了傅西洲的变化。
以前的傅西洲,除了必要的交流,从不跟人说话,连抬头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现在,他会时不时地抬头,看向窗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们看不懂的柔和。
“傅神,你在看什么呢?”坐在他旁边的男生,忍不住好奇地问。
傅西洲的笔尖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计算:“没什么。”
只是那微红的耳根,却暴露了他的心事。
陆浅栀并不知道,五楼的模拟室里,有一道目光,正悄悄追随着她。
她只是觉得,最近的风好像格外温柔,吹得窗台上的绿植长得格外好。薄荷的叶子更绿了,吊兰抽出了新的枝条,就连那盆多肉,都冒出了小小的嫩芽。
她甚至觉得,空气中的栀子花香,好像比以前更甜了。
这天下午,陆浅栀又抱着一本书,坐在窗台上看。阳光正好,落在书页上,字里行间都透着暖意。她看得入了神,连身边多了一个人都没发现。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了她的书页上。
陆浅栀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是傅西洲。
他没穿白衬衫,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高冷,多了几分少年气。他的手里拿着一本《金融市场学》,封面被翻得有些旧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陆浅栀吓了一跳,慌忙合上书,站起身。
傅西洲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书名是《人间草木》,汪曾祺的。
“路过。”他的声音很淡,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温度,“你也喜欢汪曾祺?”
陆浅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我喜欢他写的草木和食物,很温暖。”
“嗯。”傅西洲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窗台上的薄荷上,“这盆薄荷,养得很好。”
“谢谢。”陆浅栀的脸颊有点红,“我每天都给它浇水,晒太阳。”
两人站在窗边,一时无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陆浅栀袖口的栀子花香,也卷起傅西洲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着,格外好闻。
傅西洲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小小的书签。
书签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一朵栀子花,纹路细腻,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这个……”陆浅栀看着书签,有点不知所措。
“上次,你帮我捡了一支笔。”傅西洲的声音很轻,“这个,算是谢礼。”
陆浅栀想起来了。前几天,她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捡到了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傅”字。她知道是傅西洲的,就放在了他常去的模拟室门口。
没想到,他还记得。
“不用这么客气的……”陆浅栀的声音越来越小。
“拿着吧。”傅西洲把书签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心,“我看你喜欢栀子花。”
陆浅栀的手心,传来书签的温度,还有他指尖的微凉。
她低头看着书签上的栀子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绽开了花。
“谢谢。”她抬起头,看向傅西洲,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笑,“我很喜欢。”
傅西洲看着她的笑容,目光微微一滞。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袖口的栀子花香,随风飘来,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