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个黄昏,夏蝉声嘶力竭。
林晚星蹲在村小学那间漏雨的教室里,指尖划过作业本上的拼音。“这个‘家’字,”她声音温缓,“宝盖头下面是小小的‘豕’。古人觉得,有屋檐,有猪,就是家了。”
坐在对面的男孩小安眨了眨眼:“老师,我家没养猪。”
窗外传来几声闷雷。晚星正要说什么,教室门被吱呀推开——村长老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雨前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作业纸。
“晚星啊,”老李搓着手,脸上堆着复杂的神色,“城里来人了。说是……你家人。”
领头的中年男子上前半步,皮鞋在水泥地上踏出清晰的回音。“林小姐,我是林氏集团的管家,姓周。”他递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这是DNA鉴定报告。林先生——也就是您的亲生父亲,希望您能立即随我们回城。”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下的声音。
晚星没有接档案袋。她先是把散落的作业纸一张张收拢,理齐边缘,然后才抬眼看向来人。视线在周管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两个年轻男子——一个左耳戴着蓝牙耳机,右手始终垂在身侧,姿态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我今天的课还没上完。”她说。
周管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姐的病情紧急,车已经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小安,”晚星转向男孩,“‘家’字的笔顺还记得吗?写一遍给老师看。”
男孩看看她,又看看那些陌生人,迟疑地握起铅笔。铅笔尖在作业本上颤抖着画下一横。
雨点就在这时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敲在铁皮屋顶上叮当作响,转瞬间就连成密集的鼓点。教室里光线暗下来,晚星起身拉亮了那盏悬在梁下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的侧脸显得过分平静。
周管家腕表上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他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林小姐,恕我直言,沈小姐的白血病已经进入加速期。每耽误一天——”
“周管家,”晚星打断他,目光落回档案袋上,“这份报告,是我父亲亲自去做的采样比对,还是委托你们处理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窗外,暴雨如瀑。远处田埂上有人奔跑着收晾晒的玉米,竹筐在泥地里拖出深痕。晚星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个同样下着暴雨的夜晚——女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呼吸像破旧的风箱:“星星……如果有人来找你……先问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她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指尖摩挲着封口处的火漆印章。印章是繁复的林氏家徽,一只收拢翅膀的鹰。
雨势稍缓时,晚星撑着一把褪色的蓝格子伞回到村西头的老屋。
这是母亲教书三十年的学校分配的宿舍,红砖墙,黑瓦顶,墙上爬满了忍冬藤。她推开门,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书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书桌,两个塞满书的竹书架。
周管家等人被留在院门外——这是她提出的唯一要求:“给我二十分钟收拾私人物品。如果你们闯进来,我就报警说遭遇绑架。”
书桌抽屉最深处,放着一个榉木盒子。盒盖上是手工雕刻的星辰图案,因为常年摩挲,边缘已经变得光滑温润。晚星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存折,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用银色墨水写着“临床心理学手稿·林静”,字迹娟秀有力。
一枚铜制胸针,造型是七颗星星连成的星座——母亲说那是北斗,指向北方,也指向“永不迷失的方向”。
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二十出头的母亲穿着白大褂,站在某间实验室门口,挽着一位戴眼镜的女士的肩膀。两人都在笑,身后玻璃门上隐约映出“认知行为研究中心”的字样。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与明华师姐,1998年春。真理如星,暗夜方显。”
晚星的手指停在“明华”二字上。
母亲从未提过这位“师姐”,也从未详细说过自己读研时的经历。她只知道母亲是心理学硕士,却在毕业后选择回到这个偏僻的乡村小学,一待就是三十年。
“为什么回来?”晚星十三岁那年问过。
母亲正在批改作业,闻言笔尖顿了顿。“因为这里的孩子,”她声音很轻,“更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世界很大,他们值得走出去看看。”
“那您走出去了吗?”
母亲抬起头,窗外的夕阳恰好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走出去了,”她说,“又回来了。”
晚星合上盒盖。窗外传来周管家刻意加重的咳嗽声——提醒时间到了。
她环顾这间住了二十二年的屋子。墙角有她小学时刻下的身高标记,从一米到一米六八,十八道划痕。书架最上层放着母亲获得的“乡村教育特别贡献奖”奖杯,镀金层已经剥落大半。窗台上养着一盆仙人掌,是母亲去世那年她从集市上带回来的,说“好养活,不用人操心”。
原来有些告别,早有预兆。
临出门前,小安抱着书包跑进院子。
男孩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怀里紧紧护着什么。他在晚星面前站定,喘着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折了一半的纸星星,彩色的纸条堆在瓶底。“老师说……要折满一千颗星星,愿望就能实现。”小安声音很小,“我才折了三百二十一颗……老师能带着吗?等折满了,我就去城里找您。”
晚星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她接过玻璃罐,罐壁还带着男孩掌心的温度。
“小安,”她说,“你知道老师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男孩摇头。
“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她把罐子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这罐星星老师带着。但你不必来城里找老师——因为到时候,老师会回来看你们折满一千颗。”
周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小姐,该出发了。”
晚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屋。雨中的红砖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黯,像是某种巨大而沉默的告别。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门口石阶旁有块松动的砖。那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特意让她帮忙重新铺过的。当时母亲说:“这块砖下不能压实,要留条缝。万一……万一以后需要藏什么东西。”
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假装整理鞋带,手指迅速探进砖缝——触到一个防潮塑料袋包裹的硬物。她用身体挡住周管家的视线,将那东西滑进外套口袋。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起身时,她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口袋里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把钥匙。
三辆黑色奔驰轿车在暴雨中驶离村庄。
晚星坐在中间那辆的后座,周管家坐在副驾驶。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薰气味——某种冷调的雪松香,刻意营造出疏离感。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幕。水痕在玻璃上扭曲了村庄最后的轮廓,像一幅被洗坏的油画。
“林小姐,”周管家从后视镜里看她,“有些情况需要提前告知您。沈清瑶小姐——也就是林家这些年来公认的大小姐——是林先生在孤儿院收养的孩子。她十八岁时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些年一直靠药物维持。”
晚星没有说话,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纹复杂,不像是普通门锁用的。
“三个月前,沈小姐病情恶化,需要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周管家继续道,“林先生和夫人都做了配型,不匹配。于是我们启动了寻找直系亲属的程序——这才找到了您。”
“所以,”晚星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异常清晰,“我需要做的,是捐献骨髓?”
“这是您作为姐姐的责任。”周管家顿了顿,“当然,林先生会给予相应的补偿。听说您考上了江州大学心理学研究生?学费、生活费,林家都可以承担。”
晚星看向后视镜。镜中,周管家的眼神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项早已安排好的工作计划。
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段话,那是昨晚临睡前读到的:“当一个人强调‘责任’时,往往是在掩盖某种不对等的关系。真正的责任出于自愿,被迫的责任……叫做控制。”
车驶上高速公路。雨刷规律地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视野。
“周管家,”晚星忽然问,“沈小姐知道我的存在吗?”
车内安静了两秒。
“沈小姐……”周管家调整了一下坐姿,“她身体虚弱,情绪不宜激动。所以林先生的意思是,在移植手术前,暂时不要让她知道你们的血缘关系。您将作为‘远方表亲’的身份住进林家,这样对大家都好。”
远方表亲。
晚星的指尖陷进掌心。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光——那些璀璨的、陌生的光点,正在将她拖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窗降下了一条缝。隐约的对话声飘进来,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
“……体检报告……要全套……”
“……尤其是肝功能……她乡下长大可能……”
“……夫人交代……必须确认没有遗传病……”
窗很快又升了上去。
晚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刚才那个瞬间——说话的人是周管家身后的年轻随从之一,戴着蓝牙耳机的那个。他的侧脸在路灯下一闪而过,嘴唇翕动的弧度,像在复述什么指令。
车驶入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暴雨中翻涌,漆黑如墨。
晚星睁开眼睛,从背包侧袋取出母亲的笔记本,翻开扉页。银色的字迹在车顶阅读灯下微微反光。
笔记本的第一页,没有理论,没有案例,只有母亲用钢笔写下的一段话:
**“星星,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但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第一,不要轻易相信血缘带来的善意。善意应当用行动证明,而非用名义绑架。**
**第二,你锁骨下方有三颗并排的小痣。这是你出生时妈妈最先看到的印记——它像一个小小的星座,注定你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轨迹。**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无法决断的事,记住:真正的心理学不是看穿他人,而是在任何环境中,都看清楚自己是谁。”**
晚星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笔锋间的力道依然清晰可感,像是母亲隔着时空按在她肩头的手。
车开始减速。透过雨幕,她看见前方出现一片灯火通明的别墅区。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门柱上的铜牌刻着四个字
**林宅别苑**。
口袋里那把钥匙,忽然变得沉重。
周管家转过身,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算是“温和”的表情:“林小姐,我们到了。夫人正在等您——她特意推掉了晚上的慈善晚宴。”
晚星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别墅主楼的三楼,一扇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窗帘半掩,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在明亮的室内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纤细单薄。
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长久地注视驶入院落的车辆。
雨还在下。
车停稳的瞬间,晚星将笔记本收回背包,手指无意识地碰触到锁骨下方——那里,三颗小痣隐藏在衣料之下,排列成寂静的三角形。
管家拉开车门,冷雨和庄园里夜来香的甜腻气味一同涌入。
“欢迎回家,林小姐。”他说。
晚星抬脚下车,雨水打湿了她的鞋尖。她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窗。
窗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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