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夜,寒雾浓得化不开,月色被漫天剑气撕得支离破碎,冷风卷着修士们的呵斥声,如冰锥般扎进断崖,震得林间枯枝簌簌落雪。
洛青舟白衣猎猎,横剑立于崖边,将苏晚璃牢牢护在身后。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握剑的指节却泛着青白,掌心沁出的冷汗浸湿了剑鞘,素来温润澄澈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决绝与痛楚,血丝缠着眼瞳,尽显连日来的煎熬。
身后的苏晚璃,红衣被山风吹得翻飞,脸色苍白如纸,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不是惧怕围杀而来的正道修士,而是怕眼前的男人,为了她,彻底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她伸出手,指尖堪堪触到洛青舟的衣摆,又慌忙缩回,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夫君,你让开……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不值得他为了一只妖,背弃养育他的师门,背弃坚守多年的正道,背弃天下苍生的期许,落得个众叛亲离、仙骨尽废的下场。
洛青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线紧绷,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砸在苏晚璃心上:“我说过,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简单七个字,是他此刻所有的心意,是他抛开一切道义礼法后,最赤诚的告白。
他自幼入青云宗,三岁练剑,七岁悟道,十五岁便成宗门最年轻的天才弟子,师父抚着他的头说他是天生的正道苗子,将来必能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流芳百世。二十年来,他循规蹈矩,修身养性,斩过妖,除过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中唯有正道二字,重逾性命。
直到遇见苏晚璃。
那个雨夜,他下山除祟,身受重伤,倒在破庙之中,是她撑着油纸伞走来,红衣胜火,眉眼温柔,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熬汤喂药,寸步不离地守了他三日三夜。
后来大婚,红烛高照,她含羞带怯地坐在床边,轻声说:“夫君,晚璃此生,唯你一人,生死相随,绝不背叛。”
婚后朝夕相伴,她洗衣做饭,打理家事,他深夜练剑,她便默默端来热茶;他出门修行,她便守在庭院,日日盼他归来;他偶有伤病,她彻夜不眠,悉心照料,眼底的担忧与心疼,绝非作假。
他不是不知她不对劲。
月圆之夜,她会浑身发冷,蜷缩在床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妖气,却强忍着痛苦,从不让他察觉;无人之时,她会望着天边流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凉,偶尔呢喃着他听不懂的古老话语;镇上百姓莫名昏睡,山林妖物异动,所有线索都指向她,他却一次次自欺欺人,视而不见。
旁人都说他被妖女迷惑,心性尽失,执迷不悟。
只有洛青舟自己知道,他从未被迷惑,他比谁都清醒。
清醒地知道她是妖,清醒地知道人妖殊途,正邪不两立,清醒地知道护着她,便是与整个天下正道为敌,可他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舍不得那段温柔缱绻的时光,舍不得放下这份深入骨髓的情意。
道义如山,苍生为念,可比起眼前这个人,都轻如鸿毛。
“洛青舟!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云端之上,青云宗掌门,也就是他的师父,玄衣白发,面容肃穆,手中拂尘一挥,周身仙气浩荡,声音带着无尽的失望与震怒,“此妖乃上古妖魂转世,身负诅咒,妖气外泄,祸乱一方,若不除之,必将生灵涂炭,天下大乱!你身为我宗门最出色的弟子,竟包庇妖邪,置师门于不顾,置苍生于不顾,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为师多年的教诲吗?”
身旁各大门派的长老、修士,纷纷拔剑相向,剑光璀璨,交织成网,将整个断崖团团围住,杀意滔天。
“洛师兄,回头是岸啊!杀了妖女,你还是我们青云宗的天才,还是正道翘楚!”同门弟子的呼喊声传来,满是惋惜。
“妖女祸世,人人得而诛之!洛青舟若执意包庇,便是正道公敌,一同斩杀!”邪修与正道修士,此刻竟难得站在同一阵线,厉声呵斥。
漫天指责,漫天杀意,将洛青舟团团包围。
苏晚璃浑身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崖边的积雪上,瞬间融化。她猛地推开洛青舟,向前踏出一步,红衣在寒风中飘摇,周身渐渐泛起淡淡的猩红妖气,虽微弱,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夫君无关。”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望着云端的众人,声音清亮,“百姓昏睡,是我妖气反噬,无意为之,我从未害过人性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生来便是妖,身负千年诅咒,日夜受妖力啃噬之苦,我只想安安静静陪在夫君身边,从未想过祸乱苍生,求各位,放他一条生路……”
她生来便是上古冰凰妖魂,并非恶妖,只是血脉特殊,每逢月圆或情绪波动,妖气便会失控外泄,并非有意祸害人间。千年前,她的族群因遭人陷害,被正道围剿,全族覆灭,她侥幸逃过一劫,转世重生,只想寻一处安稳之地,度过余生,从未想过招惹是非。
遇见洛青舟,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劫难。
她爱他,所以拼尽全力隐藏自己的身份,只想做他平凡的妻子,陪他三餐四季,可终究还是瞒不住,还是将他拖入了绝境。
“妖言惑众!”一位白发长老厉声呵斥,“妖物之言,岂能轻信!今日必除你这妖女,以正天道!”
话音落,数道剑光直奔苏晚璃而来,速度快如闪电,杀意凛然。
“晚璃!”
洛青舟瞳孔骤缩,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身形一闪,再次挡在苏晚璃身前,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硬生生挡下那几道剑光。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强大的冲击力让洛青舟后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夫君!”苏晚璃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泪水流得更凶,“你怎么样?有没有事?都怪我,都怪我……你让开,让我自己面对,我不想连累你啊……”
洛青舟反手握住她的手,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紧紧攥着,不肯松开,擦去嘴角的血迹,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过,要护你一生一世,岂能食言。”
他抬头望向云端的师父,望向那些曾经并肩的同门,望向天下所有的正道修士,声音平静,却带着逆天改命的决绝:“我洛青舟,此生,以道心起誓,苏晚璃虽为妖,却从未害人性命,从未祸乱苍生,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今日,谁若想伤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师门道义,苍生正道,若容不下我心爱之人,那这道,我不修了;这正道,我不奉了!”
字字诛心,掷地有声。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素来清冷孤傲、恪守正道的洛青舟,竟会为了一个妖女,说出这般逆天之语。
青云宗掌门浑身一颤,眼中满是失望,闭了闭眼,长叹一声:“痴儿,痴儿啊……你可知你这句话,会毁了你自己,毁了整个青云宗……”
“弟子知道。”洛青舟垂眸,对着师父深深一揖,这是拜别养育之恩,拜别师门情谊,“师父,养育之恩,弟子无以为报,今日违背师训,背弃师门,是弟子不孝,往后所有罪责,弟子一人承担,与青云宗无关,与各位同门无关。”
他这一生,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苍生,唯独对不起养育他的师门,对不起悉心教导他的师父。
可他不后悔。
若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遇见她,爱上她,护着她。
苏晚璃靠在他的身后,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泪水模糊了双眼,心中又痛又暖。
她何德何能,能让他为自己付出如此之多,能让他为自己逆了天道,弃了正道,众叛亲离,在所不惜。
“夫君……”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抱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他温暖的身躯,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光。
“动手!”
一位长老忍无可忍,厉声下令,瞬间,漫天剑光再次爆发,朝着断崖之上的两人袭来,仙气与妖气交织,杀意弥漫,整个青崖山都为之震颤。
洛青舟将苏晚璃护在怀中,长剑挥舞,剑影重重,以一己之力,抵挡天下万千修士。
白衣染血,发丝凌乱,他本就以一敌百,力有不逮,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可他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的人,不肯后退半步。
“夫君,别打了,我求你,别打了……”苏晚璃看着他满身伤痕,心如刀绞,泪水汹涌,她想推开他,想自己承受这一切,却被他抱得更紧。
“别怕,有我在。”洛青舟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声音温柔,眼底却满是坚毅,“就算天塌下来,我也替你扛着。”
就在这时,苏晚璃周身的妖气突然暴涨,猩红光芒大盛,冰冷的妖力席卷四周,她眼中闪过一丝猩红,却不是杀意,而是绝望与守护。
她不能再让他为自己受伤,不能再让他为自己拼命。
千年妖魂之力,即便身受诅咒,即便虚弱不堪,也足以与天下修士抗衡,可一旦动用妖力,她便再也无法隐藏身份,再也无法做他平凡的娘子,甚至可能因诅咒反噬,魂飞魄散。
可她顾不上了。
“夫君,若有来生,我愿做个平凡女子,再与你相守一生。”
苏晚璃轻轻推开洛青舟,眼底满是不舍与眷恋,周身猩红妖气冲天而起,上古妖魂的威压席卷整个青崖山,让所有修士都为之色变,剑光瞬间停滞。
洛青舟脸色大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伸手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晚璃!不要!你会反噬的!”
他知道,她动用全部妖力,便是以命相搏,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璃回头,望着他,露出一抹绝美却悲凉的笑容,那是此生最后一次,对他笑。
“夫君,遇见你,我不悔。”
话音落,她转身,迎着漫天剑光,红衣翻飞,妖力浩荡,朝着万千修士冲去。
“不要!”
洛青舟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呼喊,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拉住她,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猩红光芒与漫天剑光碰撞在一起,光芒万丈,震彻天地,强大的冲击波将洛青舟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崖边,口吐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去救她,可浑身剧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身影,在光芒中摇摇欲坠。
而就在此时,天际突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一道古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天而降,响彻整个青崖山:
“千年恩怨,今朝了结,冰凰妖魂,并非恶类,当年冤案,今日昭雪……”
光芒之中,苏晚璃的身影渐渐模糊,洛青舟的心,沉入谷底,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她的名字,泪水与鲜血交织,绝望与痛苦蔓延全身。
他不知道,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究竟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他的娘子,是否还能活着回到他身边;
他只知道,此生,他逆了天道,弃了正道,众叛亲离,满身伤痕,却从未后悔爱上她。
若她安好,他愿陪她隐姓埋名,远离尘世,共度余生;
若她离去,他便毁了这所谓天道,踏碎这虚伪正道,陪她一同赴死,永不分离。
夜色更浓,风雨欲来,这场人妖殊途的爱恋,这场逆天护妻的劫难,才刚刚迎来最惊心动魄的转折,而洛青舟与苏晚璃的命运,依旧悬于一线,未知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