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秦家别院的青竹便被晨露打湿,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竹节滑落,敲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微凉。洛青舟的房内,烛火尚未熄灭,映着案几上那枚莹白的玉佩——玉佩雕着祥云纹,边角磨得温润,是神魂世界里神秘前辈所赠,亦是先皇御赐的信物,能令持有者直入御书房,面圣无阻。
秦舒颜正站在榻前,为洛青舟整理着藏青色的状元朝服。她的指尖纤细,替他系玉带时动作极缓,生怕扯到他后背未愈的伤口,乌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担忧,却遮不住捏着玉带扣时,微微颤抖的指节。
“玉佩收好了?”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衣襟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那枚御赐玉佩,也藏着今日入宫的所有底气。
洛青舟抬手,按住她的手,将玉带扣轻轻扣好,掌心覆着她微凉的指尖,温声道:“收好了,更收好了你说的‘生死与共’。”
他能看穿她心底的慌乱,昨夜死士刺杀后,她便一夜未眠,守在他榻边,反复检查他的伤口,眼底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她嘴上不说,心底却一遍遍想着入宫后的种种不测,怕魏庸权倾朝野,怕洛家狗急跳墙,怕御书房内的刀光剑影,比江面上的冷箭更凶险。
洛青舟抬手,拭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将那缕头发别至耳后,动作温柔:“放心,我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洛青舟了。我有你,有岳父岳母,有婉清,有珠儿百灵,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从前在洛家,他入宫参加科举时,身边无一人相送,走在青石板路上,只觉得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人,连风都是冷的。可今日,他要入宫面圣,讨回所有公道,身边却有了想要守护的人,这份牵挂,便是他最硬的铠甲。
秦舒颜抬眸,撞进他澄澈而坚定的眸子里,心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她轻轻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平安符,系在他的腰侧——那是她昨夜连夜绣的,针脚算不上精致,却绣着满满的心意,“我绣的,保平安。”
洛青舟低头看着那枚素白的平安符,绣着简单的“安”字,指尖拂过针脚,心底暖得发烫。他俯身,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定不负此安。”
房外传来轻唤声,是秦老爷和秦夫人来了,身后跟着抱着暖炉的秦婉清。秦夫人今日竟穿了件新的锦裙,脸上虽依旧板着,却难掩眼底的紧张,见洛青舟出来,竟主动递过一碗温热的莲子粥:“喝了,垫垫肚子,入宫后少说话,看皇上的脸色行事。”
这话虽听着生硬,却是实打实的关心。洛青舟接过粥,一饮而尽,清甜的滋味漫过喉咙,他对着秦夫人躬身:“谢岳母。”
秦夫人别过脸,嘴硬道:“别谢我,我是怕你出事,舒颜难过。”
秦婉清跑过来,拉着洛青舟的衣袖,将一枚剥好的糖糕塞进他手里:“姐夫,这个甜,入宫后若是遇到坏人,吃块糖就不害怕了。”小姑娘的手软软的,眼底满是期待,“姐夫一定要替爹爹和秦家讨回公道,还要替自己讨回公道!”
洛青舟揉了揉她的头顶,将糖糕攥在手里,温声道:“好,都讨回来。”
秦老爷走上前,拍了拍洛青舟的肩膀,语气沉重却坚定:“青舟,朝堂之上,魏庸和洛青云定会百般刁难,你不必顾忌太多,只管拿出证据,圣上并非昏君,孰是孰非,自有公断。我秦家上下,都信你。”
这一声“信你”,比任何承诺都来得真切。洛青舟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眼底泛起一丝温热,他躬身行礼:“岳父岳母放心,今日,我定还秦家一个清白,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母亲的名分,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那个为他熬汤、为他擦药、为他挡下所有欺辱的女子,到死都只是洛家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连入洛家祖坟的资格都没有。今日,他不仅要扳倒洛家与魏庸,还要让母亲堂堂正正地被认下,让她的牌位,能入洛家宗祠。
辰时已到,马车早已候在别院门口。洛青舟扶着秦舒颜的手,走到马车旁,却见她并未上车,只是站在车边,沉声道:“我与珠儿百灵守在宫门外,你若有事,我们便闯宫。”
她的眼底满是决绝,软剑系在腰间,一身劲装,少了几分闺阁女子的柔婉,多了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洛青舟知道,她意已决,便不再劝,只是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等我回来,一起吃晚饭。”
“好。”秦舒颜点头,看着马车驶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青竹巷口,才转身对珠儿和百灵道,“走,去宫门。”
马车驶在京都的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洛青舟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腰侧的平安符,又摸了摸衣襟内的玉佩,掌心的温热,让他心定如山。
行至宫门前,果然见洛青云带着几名御史守在那里,身后还有魏庸的亲信,见洛青舟的马车驶来,洛青云立刻上前,拦在车前,语气尖酸:“洛青舟,你身有伤势,又被弹劾结党营私,圣上已准你暂不入宫,你还敢来宫门放肆?”
洛青舟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藏青色的状元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却无半分笑意,“洛大人,我乃新科状元,入宫谢恩是祖制,何人敢拦?”
“圣上有旨,便是我敢拦!”洛青云仰着头,一脸得意,“你不过是洛家一个庶子,入赘秦家的赘婿,也配入这宫门?今日我便告诉你,洛家容不下你,这京都,也容不下你!”
洛青舟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洛家容不容我,轮不到你这个嫡子说了算。至于这宫门,你拦不住。”
话音未落,魏庸的亲信便上前,想要推搡洛青舟,珠儿和百灵本守在宫门外,见此情景,立刻拔剑上前,挡在洛青舟身前,剑光凛冽,逼得那几人连连后退。
“反了!反了!”洛青云气得跳脚,“竟敢在宫门前持剑放肆,来人,拿下!”
宫门的守卫闻声而来,却见洛青舟缓缓抬手,从衣襟内取出那枚莹白的玉佩,高举过头顶。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祥云纹清晰可见,守卫一见,脸色骤变,立刻跪地行礼:“参见持玉大人!”
洛青云和魏庸的亲信皆是一愣,满脸错愕:“这是什么?”
“先皇御赐祥云佩,持此佩者,可直入御书房,面圣无阻,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以谋逆论处。”守卫的声音洪亮,震得洛青云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枚玉佩。
他从未听过洛青舟有这般信物,洛家的族谱里,也从未记载过先皇赐玉之事,这洛青舟,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洛青舟将玉佩收好,冷冷地扫过洛青云:“洛大人,还要拦吗?”
洛青云浑身发抖,哪里还敢拦,只得狼狈地让开道路,看着洛青舟的身影,一步步走进宫门,眼底满是怨毒和恐惧。
入宫的路,长而静,汉白玉的御阶层层叠叠,延伸向远处的金銮殿,宫墙高耸,红墙黄瓦,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冰冷。洛青舟走在御道上,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脚步沉稳,步步坚定。
他想起多年前,母亲带着他,远远地站在宫墙外,看着里面的繁华,对他说:“青舟,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顺遂,做个普通人就好。”
那时的母亲,早已被洛家的算计磨去了所有棱角,只盼着儿子能远离纷争。可洛家从未给过他们母子平安,如今,他不得不踏入这纷争的中心,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只是为了让母亲瞑目,让身边的人安稳。
御书房外,太监早已通传,洛青舟整理了一下朝服,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当今圣上坐在龙椅上,面容威严,眼底带着审视的目光。魏庸站在一侧,面色沉稳,却难掩眼底的算计,洛青云则站在魏庸身侧,低着头,不敢与圣上对视。
“草民洛青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洛青舟跪地行礼,不卑不亢。
“平身。”圣上的声音低沉,“洛青舟,魏庸和洛青云皆弹劾你结党营私,与秦渊同流合污,贪墨军饷,你可有话说?”
洛青云立刻抬头,高声道:“陛下,洛青舟乃洛家庶子,心性阴毒,入赘秦家后,便与秦渊勾结,妄图谋逆,臣有证据!”他说着,便要递上所谓的“证据”,却被洛青舟打断。
“陛下,洛大人所言,皆是污蔑。”洛青舟起身,目光扫过洛青云和魏庸,“草民有证据,证明洛家与魏庸丞相勾结,构陷秦渊大人,屡次三番欲置草民于死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三份证据:第一份,是那三个洛家安插的下人的口供,字字句句皆指认洛青云指使他们在药中加寒石粉;第二份,是珠儿查到的书信,魏庸与洛家私下通信,商议如何栽赃秦渊,如何除掉洛青舟,字迹皆是两人亲笔;第三份,是秦渊旧部找到的军饷账目,证明贪墨军饷的并非秦渊,而是魏庸的亲信,所有证据,皆是魏庸栽赃。
三份证据摆在御案上,圣上一一翻看,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魏庸见状,立刻跪地:“陛下,冤枉啊!这些皆是洛青舟伪造的,臣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事?”
“忠心耿耿?”洛青舟冷笑,“魏大人,你私吞军饷,勾结洛家,把持朝政,视圣上为无物,这便是你的忠心?那日江面上,洛家派死士刺杀我,昨日别院,洛家安插下人害我,若不是我命大,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这一切,皆是你与洛家联手的手笔,你还敢喊冤?”
他说着,目光落在洛青云身上,声音陡然提高:“洛青云,你身为洛家嫡子,御史中丞,不思为国尽忠,反倒助纣为虐,构陷忠良,甚至连自己的庶弟都要赶尽杀绝。你可还记得,我母亲,你的庶母,是如何死的?”
洛青云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你……你提她做什么?她不过是个侍妾,病死罢了!”
“病死?”洛青舟的眼底泛起一丝猩红,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怒意,“她是被你们洛家的人,一碗汤药灌下去,硬生生拖了三天,疼死的!她只是想为我求一个名分,只是想让我能在洛家活下去,你们便容不下她,连一个活口都不肯留!”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孤苦,这些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拼了命护着他的母亲,是为了那个到死都在喊着他名字的女子。
“我母亲无名无分,在洛家受尽欺辱,到死都不能入洛家宗祠,而你们,却穿着绫罗绸缎,做着高官厚禄,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洛家的一切。洛青云,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洛青舟的话,字字泣血,震得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圣上看着他,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作动容,他知晓洛家的内宅纷争,却不知竟这般惨烈,更不知洛青舟的生母,竟死得如此冤枉。
“陛下,臣……臣……”洛青云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魏庸也低着头,浑身颤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圣上猛地一拍御案,震怒道:“魏庸!洛青云!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谋私,构陷忠良,贪墨军饷,视国法于无物!来人,将二人拿下,打入天牢,彻查所有罪状!”
侍卫闻声而入,将魏庸和洛青云拖了出去,两人的哭喊声响彻御书房,却无人理会。
御书房内,只剩洛青舟和圣上二人,檀香依旧,却没了之前的压抑。
圣上看着洛青舟,眼底满是赏识:“洛青舟,你虽为洛家庶子,却一身正气,聪慧果敢,朕甚为欣赏。秦渊乃忠良,朕会立刻为其翻案,恢复官职,而你,新科状元,才华横溢,朕欲封你为翰林院编修,入阁辅政,你意下如何?”
这是无上的荣宠,翰林院编修,入阁辅政,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前程。
可洛青舟却跪地,对着圣上行大礼:“谢陛下厚爱,只是草民有一个请求,望陛下恩准。”
“你说。”
“草民恳请陛下,为草民生母柳氏正名,追封其为洛家侧妃,准许其牌位入洛家宗祠,与洛家先祖同享祭祀。”洛青舟的声音诚恳,带着一丝恳求,“这是草民此生,唯一的心愿。”
他不求高官厚禄,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母亲能有一个名分,能堂堂正正地被洛家认下,能不再做那个无名无分的侍妾,这便够了。
圣上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柳氏为你付出良多,此等名分,她当得。”
“谢陛下!”洛青舟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眼底的温热,终于化作泪水,滑落下来。
母亲,你看,我做到了。我为你讨回了名分,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入洛家宗祠了,你再也不是那个被人欺辱的无名侍妾了。
走出御书房时,阳光正好,洒在汉白玉的御阶上,泛着温暖的光。洛青舟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腰侧的平安符依旧温热,心底的巨石,终于落地。
宫门外,秦舒颜正站在树下,翘首以盼,珠儿和百灵守在她身边,见洛青舟出来,她立刻迎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怎么样?有没有事?”
洛青舟摇了摇头,笑着朝她伸出手:“没事,都解决了。魏庸和洛青云被打入天牢,岳父的冤屈洗清了,还有,我为母亲讨回了名分。”
秦舒颜看着他眼底的微红,便知他方才定是哭了,她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温声道:“回来就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洛青舟拉着她的手,往宫外走去,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并肩而行的模样,成了宫门外最动人的景致。
宫外,秦家众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见洛青舟和秦舒颜牵手走来,秦老爷立刻上前:“青舟,怎么样?”
“岳父,一切安好,圣上已为秦家翻案,恢复您的官职,魏庸和洛青云已被打入天牢。”洛青舟笑着说。
秦老爷激动得浑身发抖,秦夫人也红了眼眶,拉着秦舒颜的手,哽咽道:“好,好,都好了。”
秦婉清跑过来,扑进洛青舟的怀里,仰着小脸:“姐夫,你好厉害!你替爹爹讨回公道了,也替自己讨回公道了!”
洛青舟揉了揉她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
马车驶回别院,青竹依旧,晨露未干,却没了往日的压抑,处处都透着轻松。晚饭时,秦夫人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洛青舟爱吃的,她不再嘴硬,主动给洛青舟夹菜:“青舟,多吃点,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洛青舟接过菜,笑着道:“不苦,有你们在,便不苦。”
饭桌上,欢声笑语,暖意融融。洛青舟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看着坐在身边的秦舒颜,看着碗里温热的饭菜,忽然觉得,这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从前,他是洛家的弃子,无家可归,孤苦无依,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冰冷和黑暗里。可如今,他有了家,有了娘子,有了岳父岳母,有了婉清,有了所有想要守护的人。
他的母亲,终于有了名分;秦家的冤屈,终于得以洗清;洛家与魏庸的阴谋,终于被戳破。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洒在青竹上,泛着温暖的光。洛青舟抬手,握住秦舒颜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稳稳的暖意。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洛家的残余势力,魏庸的党羽,或许还会卷土重来。可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的身边,有秦舒颜,有秦家的一家人,他们会并肩而立,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
御阶陈情,讨回所有公道;心有归安,便是此生圆满。
洛青舟看着眼前的温暖,眼底满是笑意。
他的娘子,终究是对劲的。
他的家,终究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