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幸运

大学校园的夏夜，晚风裹着栀子花香，把白天的燥热一点点吹散。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蝉鸣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散场的演唱会。图书馆内灯火通明，自习室里笔尖沙沙作响，路上行人的影子一点点被周边路灯拉长，小卖部总会等着那些被汗水浸湿了衣服的小伙买水解渴，一切都是那么的充实又美好。

而学生会这一边，可就火星撞地球了。

教学楼304里，一张值班表“啪”的一声被拍在桌上，连旁边放着的矿泉水瓶都跟着蹦了一下。

夏凌薇站在讲台前面，手还压在纸上，指节泛白。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了一圈。底下的人被看得心里发毛，有人假装低头看笔记本，有人把手机悄悄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今天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学工办值班。”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路过的时候，门开着，灯亮着，里面没有人。”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人去上厕所了，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了五分钟，没人回来。我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

她把那张值班表从桌上拎起来，纸张在她手里微微抖动。

“后来我给排班的同学打了个电话。他告诉我——他忘了。”

她把值班表放下来，目光盯着那个方向：“忘了。两个字，说得挺轻松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吹风的声音。那个排班的男生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夏凌薇没有继续盯着他，而是收回目光，面向所有人：“学工办值班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坐在那里接接电话、帮老师跑跑腿。但是如果老师正好有急事要找学生会的人，过来一看——门开着，人不在。你觉得老师会怎么想？”

没人接话。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以后值班，提前定好闹钟。如果真的有事来不了，群里说一声，提前找人排班。我不接受‘忘了’这两个字作为理由。”

她说完，把值班表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翻到下一页。

“好了，说下一件事。迎新晚会的场地审批下来了，文艺部说一下具体的时间安排。”

……

会议结束时已经将近十点了。

夏凌薇又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她走出教学楼，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回寝室的路上还能看到少许的人们在路边漫步，他们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加快步伐，而是放慢脚步用心感受夏末的最后一丝温暖。

突然间，夏凌薇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文艺部部长何念。

“喂？什么事？”她将手机贴在耳边，何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并且伴随着一些疲惫与无奈:“主席，我知道时间紧，但合唱节目真的还差两个院没报上来。我刚刚又去催了一遍了，其中一个院的文艺部部长说他们还在选人……”

“还在选人？”夏凌薇边走边从包里拿出晚会策划表，将其凑到眼前，“距离晚会只剩十天了，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排练？上台之前现学吗？”

……

小卖部门口的灯亮得晃眼。

一个男生站在路边树下，周围有一小部分人在安全距离范围内围着他拍照，而他帽檐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刻意避开周围的一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张桂源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你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他单手打字回过去：“冰的。”

然后锁屏，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继续沉默地站在那里。

夜风穿过走廊，吹得他的外套下摆轻轻摆动。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习惯了——学校里人来人往，跟他没关系。

“主席好。”

一个路过的女生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紧接着是一声含糊的回应，声音很低，显然对方的心思完全不在打招呼这件事上。

“主席好。”

又一声。

张桂源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看到一个女生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捧着本文件，低着头看得入神，步子又快又急，完全没有要留意周围的意思。

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浑然不觉。

“主席好。”

那个女生依然只是“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张桂源本能地想侧身避开，但她走得太快，方向也太偏——

“砰。”

一声闷响。那本文件被撞得飞了出去，连着里面的几张纸也散落一地。夏凌薇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撞上了他的肩膀。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张纸，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蹲下去捡纸，头都没抬。

张桂源垂眼看着面前这个慌忙捡东西的女生，沉默了一秒，也蹲下去将四散的纸张拾起。

“给你”他将手中的纸张递给夏凌薇后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谢谢”

夏凌薇简单整理完文件后抬起头才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帽檐、口罩以及刚刚撞到时相视的那双桃花眼。

张桂源？！他怎么会在这？！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路”

“没事”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队友的消息：“买完了，出来了。”

他没回，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就往校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帽檐依然压得很低。

没过几秒，小卖部的门被推开，两个同样戴着口罩的男生拎着袋子走出来，没有大声吆喝，没有互相打闹，只是安静地朝张桂源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其中一个经过夏凌薇身边时，不小心碰掉了她搭在臂弯里的一张纸，张函瑞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示意，然后快步跟上队伍，一言不发地消失在夜色里。

从头到尾，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

累了一整天，夏凌薇终于回到了自己温馨的小窝。

今晚宿舍只有她一个人，沈晚棠还在训练室和队友准备比赛，陈晓梦刚开完会就扎根在了图书馆，至于许可昕，不知是否是大学生活太过丰富多彩，这孩子也是从早到晚不见个人影。

夏凌薇洗去一身疲惫，舒服地躺在柔软的床上，她拿起手机，屏幕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学生会工作群。她退出去，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博。

搜索框里，系统自动推荐的热搜第一条是：#张桂源 大学上课路透#

她点进去。

第一条微博是一个粉丝发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侧拍——他坐在教室里，戴着口罩，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肩头。

文案写着：“呜呜呜他真的去上课了，和杨博文一起坐在后排，好乖好乖。”

夏凌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和她在同一所大学。

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她的指尖轻轻蔓延开来。

最后又把手机屏幕按灭，夏凌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深邃的眼眸和他离去时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