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龙涎香
残阳如血,泼在断戟残垣上。
红颜蜷缩在倾倒的半截水缸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泥土里。方才还在耳边哭喊的阿弟,此刻只剩一片死寂。城破了,叛军的铁蹄踏碎了青石路,也踏碎了她十七年安稳的光阴。
“轰隆——”
一声惊雷炸在头顶,明明是燥烈的秋,竟凭空滚过乌云。她下意识抬头,却见一道银蓝色的影子自硝烟中坠下,带起的腥风里混着淡淡的龙涎香。那影子砸在不远处的瓦砾堆上,溅起的碎石擦过她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是个少年。
他穿着流光溢彩的锦袍,此刻却被血染得斑驳,墨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颈间,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几片银鳞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咳了一声,吐出的血珠落在地上,竟腾起细小的白雾。
红颜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她阿爷曾说,深海有龙,鳞似雪,血如沸,能行云布雨,亦能翻江倒海。可眼前这少年,看起来比她还虚弱,腰间插着的银枪断了半截,枪尖凝着的冰碴正在融化。
“别躲了。”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远处的厮杀声,“你身上的胭脂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红颜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她身上的胭脂是阿娘去年生辰给她买的,蔷薇花做的,说是能讨个好姻缘。如今阿娘不知在哪,这胭脂味倒成了催命符。
少年撑着瓦砾坐起来,侧头看她,一双金瞳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叛军的先锋是山精所化,鼻子比狗还灵,你想被他们拖去炖汤?”
他说得直白,红颜却打了个寒颤。方才她躲在这里时,确实听见墙外有粗嘎的笑声,说要抓几个细皮嫩肉的姑娘“补补身子”。
“过来。”少年朝她伸出手,掌心还沾着血,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污垢,“我保你活过今夜。”
红颜咬着唇,看了眼远处火光中晃动的人影,终是爬了出去。她刚走到少年身边,就被他拽着胳膊往破庙深处拖。庙梁上的菩萨像早被劈成了两半,供桌底下却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进去。”少年推了她一把,自己则靠在供桌旁,重新握住那半截银枪,“我叫敖丙,记住了。若我活下来,你得请我喝桂花酿。”
洞口很窄,爬进去时,裙摆被刮破了好大一块。红颜蹲在漆黑的洞里,能听见外面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敖丙偶尔闷哼的声音。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自己,更不知道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怎么对抗那些凶神恶煞的叛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红颜攥着衣角的手早已发麻,忽然听见敖丙喊她:“出来吧,清净了。”
她爬出去时,差点被脚下的东西绊倒。借着月光一看,竟是十几具青灰色的尸体,个个长着狼耳,獠牙外露,正是敖丙说的山精。而敖丙靠在断墙上,金瞳黯淡了许多,银鳞上的光泽也淡了,像是耗尽了力气。
“你……”红颜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摆手打断。
“别多问。”他闭着眼喘息,“找些干净的布来,再弄点水。”
破庙里能找到的,只有供桌上蒙着的脏布。红颜用水囊里仅剩的水把布擦了擦,递过去时,看见敖丙正在解锦袍。他左边的肋骨处有个碗大的伤口,血肉外翻,却没有寻常伤口的红肿,反而结着一层薄冰。
“愣着做什么?”敖丙挑眉看她,“想看着我流血而死?”
红颜慌忙低下头,用布轻轻按在他伤口上。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冰碴在她掌心迅速融化,竟带着股甜丝丝的龙涎香。她忽然想起阿爷说的,龙血能治百病,可眼前这血,却像是要把人烫伤。
“轻点。”敖丙倒吸一口凉气,金瞳里闪过一丝窘迫,“我……我怕疼。”
红颜的动作顿住了。她从未想过,传说中翻江倒海的龙,竟会怕疼。
那夜之后,他们便结伴同行。敖丙说他是龙族三太子,战时误入凡间,被山精所伤,灵力大损,暂时回不了深海。红颜说她要找家人,阿爹阿娘带着阿弟逃出来时,说好在城南的柳树下汇合。
战火蔓延,路上到处是流离失所的人。敖丙总能找到最安全的路径,有时是山涧里的暗流,有时是废弃驿站的密道。他腰间的银枪修好了,只是不再流光溢彩,看起来和普通的铁枪没什么两样。
白日里,他会化作寻常少年的模样,帮她挑行李,在市集上用几片不起眼的银鳞换些干粮。夜里宿在破庙里,他会燃起带着龙涎香的火堆,说这火能驱邪。
红颜渐渐发现,敖丙其实很笨拙。他不知道铜钱的用法,第一次买包子时,差点把店家的秤杆掰断;他看不得小孩子哭,每次遇到逃难的孩童,总会偷偷塞过去几颗亮晶晶的石子,那石子第二天就会变成圆润的珍珠。
“你这样会被人当成妖怪的。”红颜把他手里的珍珠抢过来,塞进布包里,“凡人的世界,不能用这些。”
敖丙挠挠头,金瞳里满是不解:“可他们饿。”
“饿也得慢慢来。”红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饼子,递给他一半,“就像这饼,得一口一口嚼,才能咽下去。”
敖丙学着她的样子小口啃饼,碎屑掉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月光透过庙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他发间,竟泛着淡淡的蓝光。
那天路过一条河,红颜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才发现脸上的胭脂早就没了,皮肤被晒得黝黑,头发也乱糟糟的。她正出神,忽然被敖丙拽到身后。
河面上漂来几具浮尸,引得一群水鸟争抢。其中一具穿着熟悉的青色布衣,腰间挂着个小小的木雕——那是阿弟生辰时,阿爹亲手刻的小老虎。
红颜的腿一下子软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想扑过去,却被敖丙死死按住。
“别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水底下有东西。”
话音刚落,水面忽然翻起巨浪,一条水桶粗的水蛇探出头,蛇信子上还挂着碎布。敖丙将红颜护在身后,银枪一抖,枪尖瞬间凝结出冰碴。
“区区水蛟,也敢在此作祟。”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少年的清亮,而是带着龙吟般的威严。金瞳亮起,周身腾起白雾,锦袍上的银鳞重新闪烁起来。
那一战很快结束。水蛟被银枪钉在河底,血染红了半条河。敖丙站在水边,月光洒在他身上,竟有几分不真实的俊美。
红颜走过去,从布包里掏出那块干饼,塞进他手里:“还没吃完呢。”
敖丙低头看她,金瞳里映着她的影子,忽然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别哭。你的家人,我帮你找。”
他的指尖带着龙涎香的温热,红颜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别过头:“我自己能找。”
可她的声音很轻,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他们一路向南,战火渐渐平息。城郭开始重建,市集上也有了生气。敖丙的灵力恢复了些,却很少再显露真身。他会陪着红颜在城门口看告示,在茶馆里听人说书,说书人讲到“深海龙王”时,他会偷偷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什么?”红颜撞了他一下,“人家说的可是你父王。”
“他才没那么凶。”敖丙凑近她耳边,小声说,“上次母妃生他气,把他的龙须都烧了凑近,他躲在珊瑚礁里三天不敢出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红颜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端起茶杯,掩饰般地喝了一大口。茶水烫得她舌尖发麻,却没敢做声。
那天在城门处,红颜看见了阿娘。
阿娘瘦了好多,头发白了大半,正踮着脚在布告栏前看寻亲启事。红颜喊了声“阿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娘回过头,先是愣了愣,随即扑过来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红丫头,你还活着……你阿爹他……他没了……阿弟也……”
红颜拍着阿娘的背,眼泪无声地流。等她想起什么,回头去找敖丙时,却发现他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个刚买的桂花糕,金瞳里的光忽明忽暗。
“敖丙!”她朝他招手。
他笑了笑,把桂花糕塞给跑过来的孩童,转身就走。步履轻快,衣袂翻飞,竟像是要化作流光飞走。
“你去哪?”红颜追了几步,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敖丙停下脚步,却没回头:“你找到家人了,我该走了。”
“可你说过,要喝我的桂花酿。”红颜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等你酿好了,就对着大海喊三声我的名字。”
风一吹,少年的身影竟真的淡了,像是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提醒着红颜,那战火中的相伴,不是一场梦。
三年后。
江南的桂花又开了,香得人发醉。红颜站在自家酒楼的后院里,看着伙计们将新酿的桂花酒装坛。
阿娘身体好了许多,时常念叨着要给她寻个好人家。可每次有人来说亲,红颜总会想起那个金瞳的少年,想起他啃饼时的笨拙,想起他怕疼时的窘迫。
“姑娘,这酒埋在哪?”伙计问。
红颜望着远处的海面,那里帆影点点,水天一色。她笑了笑,声音清亮:“不埋了。挑一坛最好的,随我去海边。”
夕阳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红。红颜抱着酒坛,对着翻涌的浪花,轻轻喊了三声:“敖丙。”
第一声,海风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
第二声,浪涛拍岸,卷起白色的泡沫。
第三声刚落,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来了。你的桂花酿,可别兑了水。”
红颜猛地回头,看见少年站在夕阳里,墨发飞扬,金瞳亮得像藏了星辰。他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衫,手里却拿着一支开得正盛的珊瑚,红得像燃着的火。
远处传来阿娘惊喜的呼喊,伙计们探头探脑地偷看。红颜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眶却湿了。
原来有些承诺,真的能跨越山海,穿过岁月,在桂花飘香的时节,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