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湖的浓雾仿佛有了生命,粘稠、湿冷,带着盐碱和硫磺的混合气味,沉甸甸地包裹着一切。视线被压缩到极限,超过三五步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声音也变得扭曲失真,远处传来的厮杀与惨叫声时而清晰如在耳畔,时而又飘渺得像是幻觉,伴随着那永不停歇的、似哭似笑的呜咽风声,构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诡谲背景音。
萧瑟和唐一诺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如同两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雾霭之中。脚下的地面从坚硬冰冷的盐碱地,逐渐变为湿滑粘腻的淤泥,混杂着破碎的贝壳和枯死的水草,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越往湖心方向,雾气中的腥甜气息便越浓,与白音敖包地下那养蛊池的气息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稀薄、驳杂。铁马冰河在鞘中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并非预警,更像是一种感应到同源阴寒能量的共鸣与排斥。
前方的声响骤然变得激烈!
不再是零星的惨叫和兵刃交击,而是混杂着怒吼、痛呼、利器入肉的闷响,以及某种……非人的、嘶哑尖利的嚎叫!那嚎叫声与虫潮的嘶鸣不同,更加短促,更加暴戾,仿佛充满了痛苦与疯狂。
萧瑟猛地抬手,示意停下。两人伏低身形,藏身于一处被湖水冲刷出的、半人高的岩坎之后,屏息凝神。
雾气在这里似乎被搅动,淡薄了些许。透过翻涌的灰白,隐约可见前方数十丈外的一片浅滩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而诡异的混战。
交战双方,一方是七八个身着黑色紧身衣、蒙着面的身影——与白音敖包地下那些死于反噬的黑衣人装束一模一样!他们手中兵器各异,刀剑钩爪,招式狠辣诡谲,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但此刻,他们却陷入苦战,人人带伤,黑衣破损处露出惨白的皮肉,鲜血淋漓。
而他们的对手……
唐一诺瞳孔骤缩!
那并非人类,也非寻常野兽!而是三只形态怪异的……怪物!
它们大体保持着人形,但身形佝偻扭曲,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如同被浓烟熏烤过,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流着脓血的溃烂疮口。它们的四肢关节反转,指甲尖利乌黑,口中獠牙外翻,流淌着腥臭的涎液。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白几乎被暗红色的血丝布满,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闪烁着疯狂、痛苦与纯粹毁灭的光芒!
这些怪物力大无穷,速度极快,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本能凶悍。它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黑衣人的刀剑砍在它们身上,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反而激起它们更狂暴的攻击。一只怪物猛地扑倒一名黑衣人,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在其脖颈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血浆喷溅声同时响起!另一只怪物则硬顶着数柄刀剑的劈砍,利爪挥出,直接将一名黑衣人的胸膛洞穿!
战斗呈现一面倒的屠杀态势。黑衣人虽然武功不弱,配合也佳,但面对这种不惧伤痛、状若疯魔的怪物,显然力不从心,阵型迅速崩溃。
“是那些黑衣人!他们怎么在这里?那些怪物又是什么东西?”唐一诺用传音入密急问,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出汗。那些怪物的形态,让她莫名联想到白音敖包地下,那些被“蛊心”能量侵蚀、变得诡异的虫卵和菌毯,却又截然不同。
萧瑟的目光死死锁定战场,尤其是那些怪物身上流脓的疮口和疯狂的眼神,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看他们的骨骼轮廓和残留的衣物碎片,很可能是之前进入此地的其他黑衣人,被此地泄漏的、高度浓缩的阴秽之气彻底侵蚀,丧失了神智,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寒意:“这里的阴秽之气,比白音敖包地下更加精纯,也更加暴烈。普通人沾染少许便会重病,练武之人或许能抵挡一时,但若长时间暴露,或是像他们这样身受重伤、血气激荡时被大量侵蚀……便会沦为这般模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战场中,一名被怪物利爪划破腹部、肠子都流出来的黑衣人,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黑,伤口流出的鲜血迅速转为暗红近黑,眼中的清明被疯狂取代,竟然调转刀锋,砍向了身旁的同伴!
异变!活生生的异变,就在眼前发生!
剩下的黑衣人更是肝胆俱裂,发出绝望的嘶吼,抵抗越发无力。
“救不救?”唐一诺看向萧瑟。这些黑衣人是敌非友,甚至可能就是制造“黑灾”的帮凶,死不足惜。但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怪物撕碎,或者变成新的怪物,又让她心中有些不忍。
萧瑟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动:“救?如何救?此地阴秽之气无孔不入,我们自身也需运功抵抗。贸然卷入,一旦受伤流血,气机外泄,很可能步他们后尘。”
他话音未落,战场形势再变!
那名刚刚异变的黑衣人,还未完全失去理智,似乎残留着一丝对同伴的眷恋或是对怪物的恐惧,竟在疯狂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湖心更深处的浓雾之中!
那是一个小小的、似乎是骨片或金属制成的哨子,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
哨音凄厉,穿透力极强。
下一刻,湖心方向,那原本只是呜咽的风声,骤然变得高亢、尖锐!浓雾剧烈翻腾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搅动!
剩下的黑衣人和那几只怪物,似乎都对这哨音和雾气的异变产生了本能的恐惧,厮杀的动作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现在!
萧瑟眼中精光一闪,低喝道:“走!”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却不是冲向战场,而是斜刺里向着湖岸方向疾掠!同时,他屈指连弹,数道无形指风破空而出,并非攻向黑衣人或是怪物,而是精准地打在他们脚边、身旁的淤泥或岩石上!
“噗噗噗!”
淤泥飞溅,石块崩裂!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在混乱的战场上微不足道,却瞬间吸引了剩余黑衣人和怪物的注意!几只怪物嘶吼着,朝着指风来袭的方向扑去,而黑衣人也下意识地朝相反方向、即萧瑟和唐一诺真正的逃离路线瞥了一眼。
这一瞥,便足够了。
唐一诺在萧瑟动的瞬间便已心领神会,强压下出手的冲动,将身法提到极致,紧跟着萧瑟,如同两道轻烟,借着雾气与混乱的掩护,从那战场边缘一掠而过,毫不停留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退!
他们的速度极快,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直到退出百丈开外,身后那凄厉的哨音、怪物的咆哮、濒死的惨嚎,以及浓雾深处传来的、更加令人不安的翻腾呜咽声,才被厚重的雾霭重新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两人一口气退出数里,直到重新回到相对“干净”、雾气稍淡的湖边盐碱地边缘,才停下脚步,隐在一块巨大的、被湖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后,微微喘息。
并非体力不济,而是心神紧绷。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诡异骇人。
“那些怪物……就是被阴秽之气侵蚀的结果?”唐一诺心有余悸,那些扭曲的身影、疯狂的嘶吼,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八九不离十。”萧瑟脸色沉凝,“而且,看样子,这鬼哭湖中泄露的阴秽之气,其侵蚀性和‘改造’能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可怕、还要快。那些黑衣人,武功底子不弱,却连片刻都支撑不住。”
他回想起最后那名黑衣人掷出的骨哨,以及哨音响起后湖心雾气的异变。“那哨子,恐怕不只是求救或示警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某种召唤,或者,触发更深层‘东西’的信号。”
唐一诺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微白:“湖心……还有更厉害的?”
萧瑟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浓雾深处,眼神幽邃。鬼哭湖,不仅仅是阴秽之气的“泄漏口”。这里,恐怕还隐藏着与白音敖包养蛊场相关的、更深的秘密,甚至可能是那幕后黑手的另一处据点,或者……试验场。
“此地不宜久留。”萧瑟收回目光,果断道,“那些黑衣人全军覆没,哨音又可能引来未知变故。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与雷无桀他们汇合。”
两人不敢耽搁,辨明方向,沿着来时的路,更加小心地潜行返回。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消化着方才所见带来的震撼与疑惧。
人变怪物……这比单纯的虫潮,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虫潮再可怕,终究是异类。而人,活生生的人,被改造成那种只知杀戮的怪物,这种对“人”本身的扭曲与践踏,触及了更根本的恐惧。
幕后之人,究竟想干什么?制造“黑灾”虫潮还不够,还要进行这种将人异化的试验?这鬼哭湖,在这庞大的、邪恶的计划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疑问如同眼前的浓雾,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就在他们即将回到与雷无桀等人约定的汇合点时,萧瑟忽然再次停下,侧耳倾听。
风中,除了鬼哭湖方向隐隐传来的、已然微不可闻的混乱声响,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动静——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像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是很多匹,正从东南方向,朝着鬼哭湖这边而来!
蹄声沉重,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牧民或商队!
萧瑟与唐一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是蒙古部落的兵马?还是……朝廷的人?
不管来的是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都绝非巧合!
“快走!”萧瑟低喝一声,身形再展,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唐一诺紧随其后,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鬼哭湖的迷雾尚未散尽,新的危机,似乎已踏着沉重的马蹄,从另一个方向,汹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