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一:回国
墨言尘缓了口气,指尖轻轻抵了抵酸胀的太阳穴,从空姐手中接过那只定制的黑色皮质背包时,指节微微泛白——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对自小体弱的他来说,实在算不上轻松。他将背包斜挎在肩上,拉高了连帽衫的帽檐,又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银灰色的蓝牙耳机戴上,才随着人流,慢吞吞地走出机舱。
廊桥外的空气里,裹挟着熟悉的湿润气息,不同于法兰西凛冽干燥的风,带着点江南水乡独有的温软。墨言尘垂着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开机的提示音刚落,一连串未接来电和消息便弹了出来,置顶的对话框里,宁湘的消息刷了满屏,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墨十三,敢不回消息,老子就扛着炸药包炸了你家祖坟】。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刚想把手机揣回口袋,耳边就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呼喊声,几乎盖过了机场的广播。
“墨大法医!这边!墨十三!我们在这儿!”
墨言尘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过去——不远处的接机口,四个画风迥异的人站在那里,格外扎眼。
为首的宁湘穿着件骚包的酒红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正单手插兜,似笑非笑地朝他挥手,那眼神里的揶揄,隔了几十米都能清晰感受到。
他身边,林孔灵举着一块半人高的红色纸牌,上面用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欢迎墨大法医荣归故里,字的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里,居然还贴了两颗亮片,在灯光下闪得人眼晕。
陈志杰更绝,这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面明黄色的旗子,旗杆顶头还飘着个小流苏,旗面上印着烫金的“墨十三”三个大字,旁边跟着一行小字:星辰小队永远的神。他正卖力地挥舞着旗子,引得周围行人频频侧目,不少人还拿出手机拍照,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唯独苏辞,穿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抱着胳膊站在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我不认识这几个二傻子”的生无可恋,时不时翻个白眼,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
墨言尘:“……”
他默默拉高了帽檐,试图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一点,脚下的步子却像是被钉住了似的,挪不动分毫。
天知道,当他看到那面招摇过市的旗子,看到林孔灵手里那块辣眼睛的纸牌,看到周围行人投来的、混杂着好奇和戏谑的目光时,他有多想转身冲回机舱,买张最快的机票,再飞回法兰西去。
耳机里舒缓的古典乐瞬间不香了,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社死现场,恐怕已经被拍成短视频,传遍了整个网络。
“十三!这儿!看这边!”宁湘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大踏步地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的骨头揉散架,“啧,才走半年,怎么还是这么瘦?在法国没吃饭?”
墨言尘嫌恶地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点长途飞行后的沙哑:“撒手,别碰我,一身汗味。”
“嫌弃我?”宁湘挑眉,痞气地勾了勾唇角,“当初是谁小时候发烧,哭着喊着要我背去医院的?”
墨言尘的耳尖微微泛红,懒得跟他掰扯陈年旧事,目光扫过旁边笑得一脸灿烂的林孔灵和陈志杰,又看了看苏辞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语气凉凉的:“你们这是来接我,还是来给我办葬礼的?”
“当然是接你!”林孔灵凑过来,把纸牌往他面前晃了晃,“你看我这字,写得不错吧?我练了一晚上呢!”
陈志杰也跟着附和,把旗子凑到他鼻尖:“还有这旗,定制款,全市就这一面!怎么样,够排面吧?”
墨言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挺好的。”
好得他现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辞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道:“节哀。我劝你还是认命吧,这仨人的脑回路,正常人理解不了。”
墨言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还在自鸣得意的三人,突然觉得,回国这条路,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
镜头二:专案组
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墨言尘身上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车子刚驶出机场高速,后座的墨言尘就抬手,把林孔灵硬塞给他的纸牌和陈志杰的旗子,一股脑地丢到了旁边的空座位上,动作嫌弃得像是在丢什么垃圾。他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心头的那点烦躁。
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说吧,谁出的馊主意?”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宁湘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率先撇清关系:“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跑腿的,是林孔雀和小陈子非得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林孔灵的代号是生机,可宁湘总爱喊他林孔雀,一来二去,全队都跟着这么喊了。
“就是就是!”苏辞坐在副驾驶座上,头也不回地附和,“+1,我全程围观,没参与。”
林孔灵和陈志杰对视一眼,瞬间蔫了下来。林孔灵缩了缩脖子,弱弱地举了举手:“那个……是我提的主意,志杰他……他负责出钱定制旗子。”
陈志杰一脸“我也是受害者”的表情:“我本来想印‘欢迎回家’的,结果他非说要印你的代号,说这样才有辨识度。”
墨言尘闭了闭眼,手指捏着矿泉水瓶,指节微微泛白:“我现在回法兰西,还来得及吗?”
“好像……来不及了。”林孔灵的声音更小了,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微博界面,递到墨言尘面前,“刚才……刚才有人把我们举牌子的样子拍下来发微博了,现在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都在嘲笑我们是‘史上最沙雕接机团’。”
墨言尘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照片里,宁湘笑得一脸张扬,林孔灵举着纸牌龇牙咧嘴,陈志杰挥舞着旗子手舞足蹈,只有苏辞站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而照片的角落,还能看到他那只露在帽檐外的、紧抿着的唇角。
评论区里一片哈哈哈。
【救命!这是哪个单位的?也太搞笑了吧!】
【那个旗子上的墨十三是谁?是被接机的大佬吗?心疼大佬三秒钟!】
【哈哈哈社死现场!隔着屏幕都觉得尴尬!】
墨言尘狠狠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现在不仅想回法兰西,他还想原地去世。
“停车。”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放我下去,我要回法兰西。”
“别啊十三!”宁湘赶紧哄道,“这都快到市局了,你现在下去,打车都不好打!”
墨言尘没理他,伸手就要去拉车门。
就在这时,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不是路边,而是市局办公大楼的门口。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道温和的声音传了进来:“墨少爷,别来无恙啊。”
墨言尘抬头,看到林局长站在车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他的动作顿住了,缓缓放下了拉车门的手。
宁湘率先跳下车,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林叔。”
林局长笑骂一声:“臭小子,就你皮。”
墨言尘也跟着下了车,帽檐压得很低,声音没什么起伏:“林局长。”
“墨少爷,”林局长走上前,脸上的歉意更浓了,“这次的接机闹剧,是我没管好他们,让你受委屈了。”
墨言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局长叹了口气,从身后的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递到墨言尘面前:“这是我前阵子从黑市收来的一件老古董,是个清代的墨砚,你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权当是我给你的赔礼,消消气?”
墨言尘的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子上,眸色动了动。
他伸手接过盒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质表面,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方莹润的端砚,砚台上刻着缠枝莲纹,纹理细腻,一看就是真品。
他把玩着砚台,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半晌,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林局长何必这么客气,都是小事情,没什么关系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那方砚台,却被他毫不客气地收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林局长看得失笑,知道这是消气了,便直入正题:“好了,玩笑归玩笑,说正事。”
他引着众人往办公大楼里走,边走边道:“墨少爷,你应该也猜到了,上面这次把你从法兰西喊回来,不是让你回来度假的。”
墨言尘点了点头,脚步沉稳:“不知是何要事?”
林局长领着他们进了一间会客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推到墨言尘面前:“墨少爷,您先看看这个?”
墨言尘伸手拿起卷宗,封面是黑色的,印着“绝密”两个烫金大字,编号是35214——那是宁湘的编号。
他翻开卷宗,里面的照片和文字,让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
照片上的案发现场,一片狼藉。受害人是一名年轻女性,死在自己的公寓里,双眼被残忍地挖去,眼眶里插着两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点点血迹。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唯独手腕处有两个细小的针孔,全身的血液被放干,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卷宗里写着:案发时间是五周前,报案人是受害人的闺蜜。警方赶到现场时,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现场只留下了受害人的指纹,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人的指纹、毛发或DNA。凶手的反侦查能力极强,像是个惯犯。
更诡异的是,插在受害人眼眶里的那两朵红玫瑰,经过鉴定,是当天清晨才采摘的,而受害人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
墨言尘翻完卷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放下卷宗,抬眼看向林局长,语气平静:“所以,这和我一个法医,有什么关系?”
林局长笑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的警徽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当然有关系。一个专案组,如果连个顶尖的法医都没有,那还算什么专案组?就好像一个战士上阵杀敌,却没有带枪,这是一个道理。”
墨言尘挑眉,没说话。
他知道林局长的意思,但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非要找他。国内的法医,并不少。
林局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墨少爷,你的本事,我最清楚。你的记忆力,你的解剖技术,你的逻辑分析能力,放眼整个国内,都是顶尖的。这个案子,只有你能接手。”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门的专案组,名字都想好了——星辰专案组。”
墨言尘的指尖一顿。
星辰。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林局长朝着门口喊了一声:“宁大队长,进来见见你们专案组以后的大法医。”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宁湘走了进来。
和刚才那个穿着酒红色衬衫的痞气青年不同,此刻的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缀着两颗星,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的笑容敛去,多了几分凛然的正气。
他走到林局长面前,双脚并拢,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字字铿锵:“星辰专案组队长宁湘,代号九耳,编号35214,向局长致谢!”
林局长摆了摆手,笑骂一声:“臭小子,少跟我装模作样。”
他侧过身,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墨言尘,“这位是上面从海外叫回来的法医——墨言尘,相信你已经认识。”
宁湘转过身,目光落在墨言尘身上,刚才的严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痞笑。他大步走到墨言尘面前,伸出手,语气带着点戏谑:“墨十三,好久不见。”
墨言尘抬眼,看着他,半晌,才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声音凉凉的:“顾行舟。”
宁湘的原名,顾行舟。
这个名字,只有他会喊。
毕竟,他们是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竹马。
宁湘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凑近墨言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还是这么喜欢喊我原名。怎么?在法国待久了,想我了?”
墨言尘嫌恶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面无表情:“想你怎么还没死。”
“啧,”宁湘摸了摸鼻子,丝毫不以为意,“还是这么嘴硬。”
林局长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斗嘴,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俩小子,从小就这么不对付,长大了还是老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好了,别贫了。墨少爷,从今天起,你就是星辰专案组的法医,代号蝎子,编号34792。”
墨言尘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指尖再次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眸色沉了沉:“那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聊聊这个案子了?”
“不急。”宁湘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痞气地翘起二郎腿,“法医大人刚回国,舟车劳顿,总得先熟悉熟悉自己的地盘吧?”
他话音刚落,会客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她走到桌前,把电脑往桌上一放,推到墨言尘面前,声音清冷:“技术部,梦琪,代号修罗,编号24563。这是案发现场的所有电子数据,以及受害人的全部社会关系,你可以先看看。”
墨言尘抬眼看向她。
梦琪,25岁,技术部的顶尖人才,据说能在三分钟内黑进任何一个安保系统,性格高冷,话少,人送外号“修罗”。
他点了点头:“谢谢。”
梦琪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
紧接着,苏辞、林孔灵和陈志杰也依次走了进来,各自报上了自己的代号和编号。
“狙击手,苏辞,代号景发,编号25763。”苏辞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后请多指教,墨法医。”
“技术部,林孔灵,代号生机,编号25437!”林孔灵凑过来,笑得一脸灿烂,“墨法医,以后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尽管找我!我上能黑天入地,下能修电脑水管!”
“狙击手,陈志杰,代号楼二,编号15763。”陈志杰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朝墨言尘比了个手势,“墨少爷,以后跟着哥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墨言尘看着眼前这一群人,宁湘的痞气,苏辞的活泼,林孔灵的社牛,陈志杰的吊儿郎当,梦琪的高冷,每个人的性格都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卷宗,又抬眼看向宁湘,眸色深邃:“所以,这就是星辰专案组的全部成员?”
宁湘点头,收起了脸上的痞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没错。我们五个人,加上你,就是星辰专案组的全部战力。”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卷宗,声音沉了下来:“墨十三,这个案子,很棘手。凶手很狡猾,而且,我们有理由怀疑,这可能不是第一起案件,也不会是最后一起。”
墨言尘的指尖,轻轻落在卷宗上那张插着红玫瑰的照片上。
冰凉的触感,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向宁湘,又看向在座的所有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冷意的笑容:“没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客室。
“我墨言尘,最擅长的,就是从死人身上,找出活人藏起来的秘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锐利。
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一旦出鞘,必将见血。
星辰专案组的故事,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那两朵插在眼眶里的红玫瑰,不过是这场猎杀游戏的,第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