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芙蝶跟在艾瑞克身后,脚步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落叶。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萌学园的长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交错,又在石砖缝隙间断开。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仿佛有无数根透明的丝线在脑中缠绕、打结,理不清,也挣不脱。方才从时空驿站回来的路上,艾瑞克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温柔了三分,反倒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像被一层暖雾裹着,却始终透不过气。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艾瑞克的侧脸,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在夕光中镀着一层金边,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像在无声地诉说某种隐忍的情绪。心底的疑惑翻来覆去:小艾哥哥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啊?是不是欧趴偷偷告诉他什么了?还是……还是他知道了我身体里力量排斥的事情? 那三种力量在她经脉中冲撞的痛楚,她一直咬牙藏着,可他的眼神,却像能穿透她的伪装,直抵她灵魂最深的裂痕。
她想得太入神,连脚步都忘了放慢,全然没注意到艾瑞克已经在宿舍门口停下了脚步。眼看着她的额头就要撞上走廊尽头那根粗粗的石柱——那柱子是上古星岩所铸,冰冷坚硬,表面刻着古老的符文,泛着幽暗的青灰色光泽——艾瑞克连忙出声喊她:“小芙蝶!小芙蝶!”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却像是被堵在了她的思绪外头,半点没传进耳朵里。小芙蝶依旧低着头往前走,距离冰冷的柱子只剩下半步的距离,空气里甚至已能感受到石面散发出的寒意。
千钧一发之际,艾瑞克猛地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牢牢挡在了柱子前。
“小芙蝶,危险!”
掌心传来轻轻的碰撞感,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却又重得让他心头一颤。小芙蝶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瞳孔骤缩,看着近在咫尺的石柱,又看看艾瑞克挡在前面的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里满是愧疚:“哎呀!小艾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你的手没事吧?有没有撞伤?”
艾瑞克收回手,轻轻揉了揉掌心,那处皮肤已泛起淡淡的红痕,但他看都没看,只是盯着她慌乱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责怪,语气里全是关切:“我没事。你的头有没有撞疼啊?刚才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你到底在想什么?”
小芙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对着艾瑞克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些:“没有没有,我没事。就是……刚才在想封印的事情,有点出神了,不好意思啊。”
艾瑞克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睫毛轻颤,像在逃避什么,心里明明还有很多话想问——你是不是又梦见了什么?你是不是又疼了?你是不是……在害怕我? 可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低声叮嘱道:“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或者身体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了吗?别一个人扛着。”
“好!我知道了!”小芙蝶用力点头,像是生怕他再多说一句,连忙转身朝着宿舍门跑去,裙角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仓皇逃走的蝶。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就已经窜进了宿舍,门被“砰”的一声轻轻带上,像一道隔绝的帘幕,将她与他的世界,暂时分开了。
“再见!”艾瑞克对着紧闭的宿舍门喊了一声,又忍不住叮嘱道,“你小心一点,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
可宿舍里早已没了回应,想来是小芙蝶跑得太急,根本没听见。艾瑞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星藤纹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的眼底的担忧又浓了几分,像夜雾般蔓延。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齿轮上。
宿舍里,小芙蝶背靠着门板,抬手拍了拍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终于从深水里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她捂着胸口,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心底暗暗庆幸:呼——还好还好,小艾哥哥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要是再待一会儿,他肯定要追问到底,到时候我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他,我随时都可能会死,或者永远沉睡,再也睁不开眼?他知道了,又该整夜整夜地担心,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了。他本就为我熬红了眼,我怎么还能让他更痛?
“怎么了?艾瑞克的担心和关心,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神秘人的声音,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像一缕冷风,悄然钻入她的意识深处,“怎么现在得到了,反倒像是烫手山芋一样,躲都来不及?”
“喂!”小芙蝶忍不住在心里低吼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烦躁,“你能不能别老是随随便便偷听我的心事啊!很烦人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灵魂,不是你的广播站!”
“哈哈,生气了?”神秘人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又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怜悯,“我也不想啊,谁让我们之间的感应从你成为守护者的那一刻起,就断不掉了呢?你心里想什么,我想不知道都难。你的喜悦、你的恐惧、你对他的爱与愧疚……都像星光一样,自动落进我的感知里。”
“懒得理你!”小芙蝶翻了个白眼,干脆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蒙住头,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被子内侧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星露香薰气息,淡淡的,像月光下的花海,可此刻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寒意。
话是这么说,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神秘人那句“是你一直想要的”,像一根小刺,扎在她的心上,轻轻一碰就疼,拨弄着她的思绪,怎么也拔不出来。
是啊,从前那么多年,她眼巴巴地看着艾瑞克,盼着他能多看看自己,盼着他能多关心自己一点。她曾在夜里偷偷许愿,说只要他能牵她的手,她愿意用十年寿命去换。可现在,他的关心和担忧全都给了她,她却满心都是惶恐,只想躲开。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肩上沉甸甸的使命,压得她喘不过气?还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和他根本没有办法走到最后?她注定要走向那条孤独的路,而他,会因她而碎成灰烬。
小芙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洁白的顶面绘着一幅星图,是她亲手画的——那上面,北极星与南十字星被一条银线连着,像他们之间的约定。可此刻,那幅画却像在嘲笑她的天真。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如墨汁般浸染了整片天空,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倦意才终于席卷而来,将她拖入了沉沉的梦乡。
梦里,是一片血色的荒芜。
天空是暗红的,像被烧焦的绸缎,没有星,没有月,只有灰烬如雪般飘落。萌学园的教学楼塌了大半,断壁残垣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像一幅被撕碎的画卷。曾经熟悉的笑脸,全都消失不见了。她看见艾瑞克站在一片废墟里,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色魔气,那魔气如蛇般缠绕着他,而他手里的剑上,还滴着鲜红的血。
而他的脚下,躺着的是谜亚星、欧趴、焰王……是所有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萌骑士,是那些她和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他们的魔法徽章碎裂一地,光芒熄灭。
“为什么……小艾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小芙蝶想要冲过去,想要拉住他,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艾瑞克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像一口干涸的井。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蚀骨的寒意:“因为你不在了。你不在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他和恶魔做了交易。他用自己的灵魂,换来了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他要毁了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不要——!”
“小艾哥哥,不要啊——!”
小芙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后背上,全都是冷汗,浸湿了睡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她惊魂未定地看着空荡荡的宿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银色的伤痕。宿舍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想来是蒂蒂娜和潼恩去了教室。
还好,还好只是个梦。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要确认心跳还在。
可下一秒,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她的脑海里响起,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因为,那根本不是梦。” 神秘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命运之神在宣读终章,“那是预言。”
“预言?”小芙蝶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灵魂都在颤抖。她不敢置信地在心里喊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事情,以后有很大可能会发生,对不对?”
“不是很大可能。”神秘人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是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发生。”
百分之九十。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小芙蝶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蜷缩在床上,膝盖紧紧抱住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浸湿了枕头,像夜露打湿了枯叶。心底的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不……不行!绝对不行!就算是为了小艾哥哥,就算是豁出我的性命,我也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绝对不能!
她不能让他为她而疯,为她而堕,为她而毁灭整个世界。
她不能让他,变成那个满手鲜血、眼中无光的恶魔。
不管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管未来有多么艰难,她都必须阻止这个预言。
她要用自己的光,去照亮他的黑暗;用自己的命,去换他活着的可能。
她不能让艾瑞克,变成那个样子。
绝不。
窗外,最后一颗星悄然坠落,像为某个注定的誓言,流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