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整个七月的午后拖得冗长又燥热，阳光炙烤着教学楼的墙壁，连风掠过梧桐树叶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热浪。学校的暑假托管班分两批开展，七月中旬到八月初为第一波，八月中旬到九月初为第二波，美其名曰“提前衔接高二课程，辅导暑期作业”，我们却都私下戏称这是“没有尽头的补课”。
和平时的上课一样，托管班也是各自在各自的班里上。每天八点到十二点，我被关在高二（18）班的教室里，对着厚厚的暑假作业埋头苦写，或者听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用催眠似的语调，讲着高二的函数新课。江屿川应该也是如此，在三楼的高二（8）班，和我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隔着两个班的陌生。
我的数学成绩向来是拖后腿的存在，那些绕来绕去的函数公式、一眼望不到头的几何辅助线，于我而言就像天书。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我就把笔狠狠摔在卷子上，撑着下巴对着那道二次函数题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又卡壳了？”林溪从旁边探过身，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这道题老师刚讲过类似的，你是不是又走神了？”
我恹恹地嗯了一声，目光还是黏在那串陌生的公式上，思绪却早就飘回了初中的操场，飘回了那些和江屿川、和朋友们一起分享橘子的体育课。
夏栀啃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慢悠悠地转过来，把她的作业本推到我面前：“喏，我的借你抄？不过我数学也没多好，步骤可能有问题。你要是敢要，不如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却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的调侃明晃晃的。我瞬间红了脸，伸手去捂她的嘴，却被她轻巧地躲开。
“别胡说！”我压低声音，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都高中了，谁还抄作业啊。”
“你啊，苏知禾。”林溪和夏栀异口同声地说，说完又相视一笑。
林溪是我同桌，夏栀坐在我斜前方，我们三个是高中最好的朋友。可她们不知道，初中时的我，何止是抄江屿川的作业。我们还有过更温暖的交集，那些被橘子味填满的体育课，是我整个青春期里，最甜的秘密——一份被我小心翼翼藏在“朋友分享”外衣下的，独属于他的偏爱。
算起来，我和江屿川认识了七年多。小学时是隔壁班的同学，初中时被分到同一个班，他做了我整整两年的前桌。
他是班里的数学学霸，我是总被老师点名的数学差生。上课的时候，他永远挺直脊背，盯着黑板，笔下的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而我永远趴在桌子上，要么打瞌睡，要么偷偷看小说，作业本干净得像新的一样。每到课间，我都会戳戳他的后背，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江屿川，作业借我抄一下呗。”
他从来都不会拒绝。顶多会皱一下眉，然后把写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往后一递，连头都不会回。偶尔心情好，会在我抄完之后，轻飘飘地补一句：“这道题的步骤错了，你改一下。”
改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课间。我看着他指尖转着的橘子味硬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江屿川，你最喜欢吃什么啊？”
他转笔的手顿了一下，终于回过了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看着我，声音淡淡的，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橘子。”
从那以后，我就像着了魔一样。
每天放学回家，我都会缠着爸妈买橘子，第二天上学，书包里永远揣着三个橘子——一个给江屿川，两个给我的初中好朋友。这样一来，课间我走到他座位旁，把橘子递给他时，就可以笑着说：“江屿川，我带了橘子，分你一个！” 而不是单独给他，显得太过刻意。
他总会点一点头，接过橘子，指尖碰到我的手指时，会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然后低声说一句“谢谢”。
后来，这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光是课间，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这份“分享”变得更加自然。我会提前准备好一大包零食，橘子是必备的，还有橘子味的棒棒糖、薯片、饼干，满满当当塞在书包里。自由活动的哨声一响，我就会拉着我的初中朋友们，一起跑到操场的看台上，然后朝江屿川的方向招招手。
他会和他的同桌一起，慢慢走过来。
我们五六个小伙伴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零食，聊着天。我会把橘子挨个分给大家，最后一个，总是递给他。他话不多，却总会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的位置，慢慢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我的朋友们都知道他喜欢吃橘子，有时还会打趣他：“江屿川，你是不是就等着苏知禾的橘子才来的啊？”
他从来不会红脸，也不会局促地低下头。只会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干净清爽的笑，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你们不也吃着她带的零食吗？”
一句话，就把朋友们的打趣轻轻化解。
而我，会假装不在意地跟着大家一起笑，心里却像揣了一颗甜甜的橘子糖，从嘴巴甜到了心底。
我的书包里，永远揣着额外的橘子味棒棒糖。体育课上，分给朋友们之后，我会悄悄多拿一根，递给他。他会接过，放进兜里，等大家散了之后，再拿出来慢慢吃。
那些日子，像橘子一样，甜甜的，酸酸的，带着少年少女的羞涩和懵懂，让人回味无穷。
这份懵懂的关注，在初三下学期，悄然发生了质变。
当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一页页撕去，当毕业照的拍摄提上日程，当同学们开始互写同学录、交换毕业礼物，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喜欢上江屿川了。
不是朋友间的喜欢，是少女怀春的、带着羞涩和胆怯的、想要藏在心底的喜欢。
我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看他短短的头发，看他挺直的脊背，看他握笔的姿势，心里像揣了一颗甜甜的橘子糖。我会在他借我作业的时候，故意放慢抄写的速度，只为了能多拥有一会儿他的作业本，多闻一会儿上面淡淡的橘子味和墨水味。我会在体育课上，刻意坐在他的旁边，只为了能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我们之间没有一句话。
可是，我不敢表白。
毕业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怕我的表白会打扰他复习，怕我的表白会让我们之间连借作业、分享橘子的默契都荡然无存，更怕他会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着我，说一句“我不喜欢你”。
于是，我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
初中毕业那天，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说了一句“再见”。
那时候我没有微信，和所有初中同学都断了联系。 没有同学群，没有好友申请，没有毕业之后的一句问候。那些一起分享橘子的朋友，那个我偷偷喜欢的前桌，都随着毕业照上的笑容，定格在了那个夏天。
可高中，成了我们关系的分水岭，也打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们考进了同一所高中，却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我在高二（18）班，他在高二（8）班。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变得无比僵硬。走廊里擦肩而过，他会刻意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我；食堂里碰到，他会立刻转身，和身边的同学说笑，留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甚至在托管班的日子里，我们各自待在自己的班级里，连见面的机会都变得寥寥无几。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而我，就在这份僵硬和疏离里，在无数次偷偷回望他背影的瞬间，把那份初三时就藏在心底的喜欢，发酵得更加浓郁，更加卑微。我会每天中午去三楼的走廊听歌，只为了能偶尔看他一眼；我会在周四的信息课结束后，刻意放慢脚步，只为了能路过他的班级；我会在大课间去小卖部买水，只为了能偶尔看到他排队的身影。我的微信名字，也改成了橘，只因为他喜欢橘子。
又在想江屿川了？”林溪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叹了口气，把她的数学笔记推到我面前，“别想了，赶紧把这道题写完吧。不然等会儿老师检查，又要挨骂了。”
夏栀也点了点头，把橘子味的棒棒糖递给我一根：“吃根糖，甜一甜，说不定就会写了。你看，橘子味的，你的幸运糖。”
我接过棒棒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甜的橘子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心里却莫名地酸涩。那股甜味，和初中体育课上的橘子味，一模一样。可那个陪我一起吃橘子的人，却已经变成了陌生人。那些一起分享零食的朋友们，也都散落在了不同的班级，不同的角落。
我咬着棒棒糖，点了点头，把目光拉回到数学卷子上，却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哎，你说你们俩，初中时那么好，怎么高中就变成这样了？”夏栀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他以前不是还借你抄作业，吃你送的橘子吗？你们体育课不是还一起和朋友吃零食吗？怎么高中就跟陌生人一样了？”
提到这个，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又难受。那些美好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放。操场上的阳光，看台上的欢声笑语，橘子的酸甜味，还有他低头剥橘子时的温柔侧脸，以及他笑着说“你们不也吃吗”的坦然模样。
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知道。可能是高中太忙了吧。也可能是，我们都变了。”
林溪和夏栀相视一笑，不再说话。她们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知道我和江屿川的过往，知道我初三时的胆怯，也知道我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
中午十二点的下课铃声一响，所有人都像脱缰的野马，瞬间冲出教室。我和林溪、夏栀一起走出教学楼，在学校门口分开。她们要回家吃饭，而我，打算去楼下的小卖部买根冰棒降降温。
下午的时间是完全自由的。我有时会和林溪、夏栀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有时会自己在家对着数学卷子发呆，更多的时候，是被宋雨涵约出去。
宋雨涵是我初三时认识的学妹，今年刚考上我们学校，九月份就要上高一了。她和我完全是两种人，初中时就学会了抽烟，穿着打扮也比同龄人要“混”得多，头发染成了浅棕色，校服外套永远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吊带，耳朵上打了好几个耳洞，戴着银色的耳钉。她爸妈都知道她的这些事，却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的性子来。
她以前也喜欢过江屿川，还托人给他递过情书，不过被江屿川委婉地拒绝了。现在的她，早就不喜欢江屿川了，有了一个固定的男朋友，是高二（24）班的陆骁。听说陆骁是个体育生，长得高高壮壮的，对宋雨涵很好，每天都会在校门口等她放学。
暑假还没开学，宋雨涵闲着没事，就总喜欢约我去我们小学的操场玩。我们不算特别亲密的朋友，却也很熟络。她性格活泼开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总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
转机，就发生在第一波托管班结束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我被宋雨涵约到了小学的操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搭配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起来和这个充满童真的操场格格不入。
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秋千上，一边荡着秋千，一边聊着天。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她对高中生活的期待，说着她暑假的趣事，说着她和陆骁的甜蜜日常，唯独没有提过江屿川。
我靠在秋千上，听着她的声音，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心里的烦躁，渐渐消散了。
聊着聊着，她突然话锋一转，凑近我，神神秘秘地问：“哎，苏知禾，你认识高二（8）班的江屿川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秋千的铁链，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初三时的那份喜欢，像被打翻的橘子酱，瞬间在心底蔓延开来，带着一丝甜，又带着一丝涩。那些一起分享橘子的体育课，那些温暖的瞬间，又一次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我强装镇定，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认识啊，怎么了？”
宋雨涵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坏笑：“我就知道你认识他。不过你放心，我现在不喜欢他了，我有陆骁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之前收拾初中的东西，翻到了当时记下来的他的微信号，本来想删掉的，不过转念一想，你可能会需要。他的微信号挺好记的，是名字后两个字的缩写YC，加上他的生日0326，连起来就是YC0326。 你要不要？”
我猛地愣住了，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胆怯，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的吗？”
宋雨涵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当然是真的！我现在就发给你！”
她说着，拿出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打着字。很快，一条消息就发了过来，上面清晰地显示着：YC0326。
这串简单的字符，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却被我视若珍宝。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当初注册微信时，认真输入自己名字缩写和生日的样子，一定还是和初中时一样，带着一股干净又认真的少年气。三月二十六，这个我悄悄记了两年的日期，此刻以这样的形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串字符复制下来，然后点开微信的“添加朋友”界面，粘贴，点击搜索。
很快，一个账号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头像不是我想象中的大海，而是一张哈利波特的剧照——穿着格兰芬多校服的哈利，手里握着魔杖，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颤，初中时我就见过他课桌里的哈利波特小说，只是那时候的我，只关注着他的作业本和橘子，却忽略了他的喜好。
头像旁边，是他的名字。
江屿川。
没有多余的备注，没有花哨的签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我的心脏，再一次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撞碎胸腔里的所有克制。
加，还是不加？
加了，他会同意吗？他会不会像拒绝宋雨涵的情书一样，拒绝我的好友申请？他会不会看到这个微信号，想起我是谁，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拒绝？
无数个问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悬了又悬，点了又点，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去。宋雨涵看着我的样子，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荡着秋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闭上了眼睛。
手指轻轻一点，按下了那个按钮。
然后，是发送验证消息。
我没有写多余的话，没有提初中的过往，没有说自己是他的后桌，没有说那些橘子和体育课。
我只输入了我的微信名字——
橘。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的草地上，不敢再看。心脏跳得太快，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我靠在秋千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江屿川的样子。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借我作业时的样子，他在体育课上剥橘子时的样子，他课桌里的哈利波特小说，一一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
宋雨涵看着我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熟练地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燃。不过她看了看我，又把烟和打火机放回了兜里，转而拿起一根棒棒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等了很久，久到太阳渐渐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久到操场上的蝉鸣都变得有些疲惫，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同意了，他会直接忽略我的好友申请，让这条验证消息石沉大海。
就在我准备拿起手机，撤回那条验证消息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草地上的微光，映亮了我的眼睛。
我颤抖着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是一条微信通知。
江屿川已通过你的朋友验证请求，你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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