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落在教学楼的窗台上。五楼到三楼的距离,依旧是我不敢轻易触碰的界限,直到食堂的烟火气,悄悄打破了这份平静。
我们仨是同年级,却被分在了不同的教学楼。我和林溪在初二(3)班,待在五楼的新教学楼;江屿川在初二(8)班,守着三楼的老教学楼;夏栀则幸运地和我们分在同一个班,只是她家离学校近,每天中午都能骑着她的小自行车回家,吃一碗她妈妈做的热汤面。而我和林溪,便成了食堂一楼的常客。
我们总爱挑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到操场边的香樟树,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能把餐盘里的饭菜烘得暖乎乎的。夏栀不在的日子里,林溪就是我最忠实的饭搭子。
“知禾,今天的糖醋排骨好甜啊,你要不要尝尝?”林溪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递到我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阿姨今天手松,我这份里全是小排,比昨天的强多了。”
我摇了摇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轻轻的:“不了,我还是喜欢吃青菜。太甜的东西,吃多了会腻。”
林溪了然地收回筷子,叹了口气,又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你啊,就是太挑食了。夏栀在就好了,她肯定能把你碗里的青菜都换成肉,还能逼着你把排骨吃下去。”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夏栀在的话,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突然指着某个方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说“你看,江屿川”,然后闹得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江屿川就站在打饭的队伍里,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校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手里拿着一个餐盘,目光平静地看着打饭阿姨,嘴角没有一丝笑意,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溪也注意到了他,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迅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看,江屿川!他怎么来一楼吃饭了?咱们同年级的,不都爱往二楼跑吗?二楼的菜品种类多,还有奶茶卖。”
我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脸颊发烫,心里像有一群小鹿在乱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我们的位置。但我不敢抬头确认,只能死死地盯着碗里的米饭,假装专心致志地吃饭。
“别紧张,他又不会吃了你。”林溪轻笑一声,夹起一块土豆,慢悠悠地说,“说不定,他就是觉得一楼的饭菜便宜,或者,就是想换个口味呢。毕竟,天天吃二楼的小炒,也会腻的。”
我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嗯。应该是吧。”
那天,江屿川打完饭,找了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就在我们的前面一点,隔着两张桌子。他的对面,坐着几个男生,都是他的同班同学,我见过他们,军训的时候,他们总爱围在江屿川身边,说说笑笑,是和江屿川一样耀眼的少年。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还是顺着风,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他们在讨论数学老师昨天留的难题,在说最近要举行的运动会,在聊周末要去哪里打球。江屿川偶尔会插上一两句话,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少年人的笃定。他说话的时候,头会微微侧着,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我和林溪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吃着饭。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我手里的筷子,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面的位置。
吃完饭,我和林溪收拾好餐盘,准备离开。就在我们起身的时候,江屿川也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我。这一次,我没有低头。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赶紧移开目光,拉着林溪,快步走出了食堂。
“刚刚,你们对视了。”走出食堂,林溪才松开我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我脸一红,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别瞎说。就是不小心看过去了而已。”
“我才没有瞎说。”林溪追上来,挑眉看着我,“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好像停顿了一下。而且,你们起身的时间,也太巧了吧。说不定,他是在等我们呢。”
“那是你的错觉。”我咬着唇,不敢看她的眼睛,“他那么忙,怎么可能等我们。我们还是快点回教室吧,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老师的课,他最喜欢课前抽查了。”
林溪见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便识趣地转移了方向:“也是。数学老师的课,可不能迟到。对了,你昨天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吗?最后一道大题,我想了半天才做出来。”
“写完了。那道题确实有点难,我也是问了夏栀才会的。”我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提江屿川了。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的甜,一点点的酸,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从那天起,我和林溪中午去食堂吃饭,总能看到江屿川。他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依旧和那几个男生一起。而我们,也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隔着两张桌子。仿佛这成了一种无声的约定。
我们偶尔会对视。有时候,是我先看到他,他刚好也在看我。有时候,是他先看到我,我刚好抬头。每一次对视,都很短暂。短暂到,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眼神。但每一次,我的心都会像小鹿一样,乱撞个不停。
林溪看出了我的心思,却没有戳破。她只是每天中午,陪着我一起去食堂,一起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一起看着他。偶尔,她会故意逗我。
“知禾,你看,江屿川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好好看啊。”
“知禾,江屿川今天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
“知禾,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坐在那里的?”
每一次,我都会红着脸,让她别瞎说。但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是啊,他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除了食堂的偶遇,中午回教学楼的路上,也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每天中午吃完饭,我和林溪都会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回五楼的教学楼。而江屿川和他的兄弟们,总会跟在我们身后。他们要回三楼的教学楼,本来可以走更近的路,却偏偏和我们走了同一条。
我们走在前面,他们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能听到他们的笑声,能听到江屿川低沉的声音。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的背上。
林溪有时候会故意放慢脚步,小声对我说:“你听,江屿川在说数学题呢。他真厉害,什么题都会。”
我会点点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不敢让他发现,我的心跳,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如此不规律。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军训的时候,我们的影子,也曾在操场上,挨得那么近。
这种微妙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夏栀的眼睛。
那天下午,夏栀因为家里有事,中午没有回家,而是和我们一起在食堂吃了饭。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面的江屿川,也注意到了我和他之间的对视。回教室的路上,她更是敏锐地发现了跟在我们身后的江屿川他们。
晚自习前,夏栀拉着我和林溪,躲在教学楼的楼梯间里,小声地问:“知禾,你和江屿川,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我脸一红,赶紧摇头,眼神躲闪:“没有,你别瞎说。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还说没有。”夏栀挑眉,双手抱胸,一副我早就看穿你的样子,“我都看到了,你们在食堂对视了好几次。而且,刚才回教室,他还跟在我们后面。你们是不是在偷偷谈恋爱?”
“夏栀!”我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别胡说八道。我们只是同年级的同学而已。他跟在我们后面,只是巧合。”
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夏栀不依不饶,步步紧逼,“知禾,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喜欢他?从初中到现在,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欢他?”
我沉默了。心里的秘密,被夏栀一语道破。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紧紧地攥着校服的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溪在一旁帮腔,拍了拍夏栀的肩膀:“栀栀,你别逼她。知禾有她自己的想法。而且,江屿川那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不一定喜欢知禾。”
夏栀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语气变得温柔起来:“知禾,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你可以告诉他。就算他不喜欢你,至少你努力过,不会留下遗憾。”
我抬起头,看着夏栀,眼里含着薄薄的水汽。我想说,我不敢。我怕我说了之后,连现在这样的偶遇,都成了奢望。我怕我说了之后,我们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回了教室。
夏栀和林溪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但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脏跳得飞快。周围的喧闹声,老师的讲课声,都仿佛离我很远。我的脑海里,全是江屿川的样子。食堂里他平静的目光,回班路上他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军训时他挺拔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林溪轻轻走了过来,把一张纸条放在了我的桌角。我抬起头,看到她眼里的关心,还有一丝无奈。我展开纸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夏栀知道错了,她不该逼你。明天中午,我们还去食堂的老位置,好吗?”
我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林溪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放学的时候,我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想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再离开。夏栀和林溪也陪着我,没有催我。
就在我背上书包,准备和她们一起离开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屿川。
他依旧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远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心,再一次猛地一跳。
夏栀和林溪也看到了他,她们对视一眼,然后轻轻推了我一下。夏栀用口型对我说:“去啊。”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一步。
江屿川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一次,我们的对视,没有像以前那样短暂。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站在教室门口,他站在走廊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夏栀又推了我一下,小声说:“知禾,他在看你。”
我攥紧了书包的带子,手心全是汗水。
他会走过来吗?他会和我说话吗?他想说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就在这时,江屿川的一个兄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江屿川转过头,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犹豫。
然后,他和他的兄弟,一起转身,慢慢走下了楼梯。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夏栀叹了口气,说:“他是不是有话想对你说?”
林溪点了点头:“我觉得是。不然,他不会在这里等这么久。”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真的有话想对我说吗?
那他为什么不说?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来到了学校。
我站在五楼的走廊上,扶着栏杆,看向三楼的方向。
阳光正好,洒在三楼的走廊上。
我在等。
等他出现。
等一个答案。
而食堂里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仿佛在等待着,我们的再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