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旅行的海边,比三人当初畅想的还要热闹。咸湿的海风卷着浪涛声,扑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苏知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撩起小小的弧度,和夏栀、林溪踩在细软的沙滩上。身后的脚印一串叠着一串,又很快被涨潮的海水温柔抚平,像极了她心底那些不敢言说的小心思,明明真切存在过,却只能被悄悄抹去。
夏栀举着刚买的橘子汽水,冰凉的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她踮着脚递到苏知禾面前,声音里裹着海风的轻快:“知禾,愣着干嘛?快喝啊!这可是你最爱的味道,老板说最后三瓶,我特意抢来的。”
苏知禾接过汽水,指尖触到那股凉意,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她的目光,越过嬉闹的人群,越过卖烤鱿鱼的小摊,越过举着风筝奔跑的孩子,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的礁石上。
江屿川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短裤,双腿随意地垂着,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书,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偶尔有海浪拍打到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裤脚,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抬手,擦掉水渍,又低头沉浸在书里,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夏栀最是眼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促狭地撞了撞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止不住的笑意:“看什么呢?是不是在看江屿川?我就说吧,你俩肯定有猫腻。”
苏知禾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到脖颈,像被夕阳染过的晚霞。她慌忙收回目光,结结巴巴地辩解:“才没有,我只是在看海。海边的风景……挺好的。”
“骗人!”林溪也跟着起哄,她伸手勾住苏知禾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怂恿,“知禾,喜欢就去说啊!反正都要毕业了,不说的话,以后就没机会了。你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肯定很无聊,你去给他送瓶汽水,搭个话也好啊。”
没机会了。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苏知禾的心里,疼得她鼻尖发酸。
她何尝不想说?何尝不想在这个浪漫的海边,踩着细软的沙子,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她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两年。喜欢他投篮时跃起的模样,喜欢他讲题时微微蹙眉的认真,喜欢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喜欢他所有的一切。
可是,她不敢。
她怕自己的表白,会让他们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她怕自己的喜欢,会成为他的负担。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地知道,在江屿川的世界里,她不过是众多同学中的一个,普通得像沙滩上的一粒沙,海里的一滴水。
她看着手里的橘子汽水,气泡在透明的瓶身里缓缓上升,又渐渐破灭,像极了她那点卑微又渺小的喜欢,连绽放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的海边,苏知禾终究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江屿川,看着他和偶尔路过的同学挥手打招呼,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看着他合上书,站起身,朝着男生们聚集的方向走去,把这些画面,一一刻在心里,当成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暑假像握在手心的沙,悄无声息地溜走。开学前,苏知禾意外地收到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同桌夏栀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通知书,笑着告诉她:“江屿川也来一中了!他说实验高中的理科实验班和一中联合办学,他爸妈觉得方便,就让他过来了。”
那一刻,苏知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为早已断了的线,竟然又被悄悄系上了。
军训的第一天,烈日当空。苏知禾穿着宽大的迷彩服,站在女生队伍里,汗流浃背。她的目光在偌大的操场上扫来扫去,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失落像潮水般涌来,她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心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同校又怎样,偌大的校园,想见一面,哪有那么容易。
第二天下午,训练科目是齐步走。教官把男女两个方阵拉到一起合练,苏知禾的位置刚好在队伍的边缘。她正机械地跟着口令摆动手臂,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迷彩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苏知禾?”
苏知禾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平静的眼睛里。
江屿川就站在她旁边的男生方阵里,同样穿着迷彩服,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脸颊被晒得微红,嘴角却扬着一抹礼貌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惊喜,没有诧异,只有普通同学重逢时的淡淡寒暄。
是他!真的是他!
苏知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她忘了自己还在军训,忘了教官严厉的目光,只是傻傻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江屿川似乎没在意她的失态,他又喊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知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她的心脏像被重新注入了活力,扑通扑通地跳着,比第一天训练时还要热烈。那些压在心底的遗憾,那些酸涩的失落,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橘子汽水里的气泡,轻盈地往上飘着。
可江屿川似乎只是随口打个招呼。他看着苏知禾,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苏知禾张了张嘴,想问他,暑假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为什么最终选择了一中,想问他,毕业旅行那天,有没有看到海边的自己。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江屿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却没有追问的意思。他刚想点头示意,教官的哨声突然响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那个男生!那个女生!干什么呢!队列里不许交头接耳!归队!”
两人同时缩了缩脖子。江屿川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便迅速转回头,挺直腰板,归队站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打招呼,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苏知禾也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口令摆动手臂。她的脸颊还在发烫,心跳却渐渐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失落。
原来,她的满心欢喜,不过是他的随手寒暄。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苏知禾的嘴角,刚刚扬起的弧度,慢慢垂了下来。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旁边的江屿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认真训练的模样,心里像喝了一口放久了的橘子汽水,甜意散去,只剩下淡淡的酸涩。
他们确实又成了同学,确实在军训时重逢,确实笑着打了招呼。
可也仅此而已了。
夏末的风,吹过操场,吹起了他们的迷彩服衣角,也吹起了苏知禾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带着希望的喜欢。只是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这份喜欢,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