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把整座山城裹进了一层潮湿的凉意里。

王源缩在练习室最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揣着一个还剩半块的冷面包，面包皮被水汽浸得发潮，咬一口，带着点硌人的硬，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卡着细小的沙砾，又干又涩。他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昏黄路灯的光，勉强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短袖校服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小片被汗水浸得发白的皮肤，胳膊上还沾着几块没擦干净的淤青——那是下午练舞时，摔在地板上磕出来的。

练习室在负一楼，是公司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对着巷子的通风口，风裹着雨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也把巷口几个路人的闲聊声，断断续续地送了进来。

“你说这楼下的练习室，天天都有小孩在嚎，真能唱出个名堂来？”

“嗨，还能是什么名堂，小屁孩家家的，不好好读书，想着一夜成名呢，做梦。”

“听说学费还不便宜，怕是又被哪个皮包公司骗了吧……”

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把把细小的冰锥，顺着通风口钻进来，一下下扎在王源的耳膜上。他攥着面包的手紧了紧，指甲嵌进发硬的面包瓤里，留下几个深深的印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贴着的创可贴，创可贴早就被汗水泡开了边，边缘卷着，露出底下泛红的伤口，那是上周练舞时，为了跟上王俊凯和易烊千玺的节奏，反复跳同一个旋转动作，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磕出来的。

他想起半个月前，妈妈送他来公司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妈妈撑着一把旧伞，伞柄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她牵着他的手，踩着积水的石板路，一步步走进这条窄窄的巷子，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源源，要是喜欢，就好好练，妈不逼你，实在不行，咱就回家，妈养你。”

那时候他站在练习室门口，看着里面摆着的镜子和把杆，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他点头，用力地，笃定地，“妈，我一定能唱出来的，我一定能让别人听到我的歌。”

可现在呢？

他来这里快三个月了，每天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到公司，练舞练到浑身酸痛，唱歌唱到嗓子冒烟，晚上回去的时候，星星都已经挂在天上了。他不敢跟妈妈说累，每次打电话，都笑着说自己进步了，说老师夸他有天赋，说他认识了两个很好的朋友。

可天赋这东西，在“不够好看”这四个字面前，好像一文不值。

上周声乐课，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他的脸，皱着眉说：“王源，你唱功是不错，音准也好，可你看看你这张脸，太平了，没什么记忆点，娱乐圈长得好看的小孩多了去了，你这样的，很难出头。”

那时候，练习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他站在原地，手指抠着裤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俊凯站在他旁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易烊千玺也往他身边挪了挪，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安慰的意思。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梦想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脆弱，脆弱到一句轻飘飘的评价，就能把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戳得千疮百孔。

面包已经啃完了，嘴里还留着一股甜腻又发酸的味道。王源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抬手抹了抹嘴，指尖碰到嘴角的时候，才发现有点湿。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湿意沾了满手。

原来他哭了。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擦得太用力，眼眶红得像兔子。他不想哭的，真的不想，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告诉自己，王源，你是个男子汉，不准哭，再苦再累，都不准掉眼泪。

可现在，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通风口外的雨还在下，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雨滴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敲在他的心上。练习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肚子里传来的一阵轻微的咕噜声——他今天中午没吃饭，早上带的馒头，练舞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地上，沾了泥，他舍不得扔，捡起来擦了擦，还是被老师看见了，皱着眉让他丢了。

他摸了摸肚子，瘪瘪的，有点饿。

就在这时，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道昏黄的光透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源？”王俊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你怎么还没走？”

王源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就……就再坐会儿。”

易烊千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递过来一个还带着余温的包子，是肉包，香气混着水汽飘进王源的鼻子里。“刚在楼下买的，还热乎，你吃吧。”

王源抬眼看他，易烊千玺的脸上还带着点汗，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很，像藏着星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过了。”

“吃了什么？”王俊凯挨着他坐下，一眼就看见了他口袋里露出来的面包包装纸的一角，他没戳破，只是叹了口气，把那个肉包塞进王源手里，“拿着吧，我和千玺都吃过了，这是给你带的。”

王源捏着那个温热的包子，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里一颤。他低下头，看着包子上印着的褶子，眼眶又开始发热。

“老师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王俊凯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他就是那样，说话直，其实他私下里还跟我说，你的嗓音是我们三个里最有辨识度的。”

易烊千玺在旁边点了点头，“嗯，你的声音很好听，唱慢歌的时候，特别打动人。”

王源咬了咬下唇，没说话。他知道他们是在安慰他，可那些话，像一根刺，已经扎进了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了。

“对了，”王俊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递给他，“这个给你，我妈新买的，你不是喜欢写歌吗？以后有灵感了，就记在上面。”

王源接过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纸香。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王俊凯、王源、易烊千玺，要一起出道，一起唱很多很多歌。

字是王俊凯写的，笔画很用力，透了纸背。

王源的喉咙哽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王俊凯和易烊千玺。昏黄的路灯透过通风口，落在他们的脸上，王俊凯的嘴角扬着，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易烊千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却藏着和他一样的，对未来的一点点期待。

雨还在下，山城的夜晚，潮湿又漫长。

王源捏着那个温热的肉包，抱着那个蓝色的笔记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咬了一大口包子，肉馅的汁水溢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也暖得他心里发烫。他看着身边两个少年的侧脸，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没关系，王源，再难，也要撑下去。

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雨丝敲打着通风口的铁皮，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潮湿的夜晚，轻轻伴奏。练习室里，三个少年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根紧紧靠在一起的，倔强的青竹。

他们还不知道，这条路会有多难走，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在等着他们，不知道这个被雨水浸泡的夜晚，会成为他们十年漫长岁月里，最微不足道，却也最刻骨铭心的，一个起点。

他们只知道，明天天亮了，还要继续练舞，继续唱歌，继续在这条泥泞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往前走，就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