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珀沭在阿格雷斯特家的生活,表面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平衡。
她按时参加那些“被安排”的课程,与艾俊在琴房、画室或语言课上沉默地比邻而坐,各自完成被要求的任务。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愈发汹涌。矛盾的焦点,始终集中在艾俊身上。
这天下午,一节冗长的艺术史理论课刚刚结束,年迈的家庭教师夹着书本离开,留下满室沉闷的空气和窗外渐沉的夕阳。
艾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单手撑着脸,出神地望着窗外被高墙和铁艺栏杆切割开的、一小片染上橘红的天空。
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过,消失在视线之外。
琴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被放大。
“因珀沭,”艾俊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迷茫,“你说,父亲为什么……就是坚决不同意我去上学呢?”
他的问题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寻求一个可能没有答案的解释。他没有看向因珀沭,目光依旧粘在窗外。
因珀沭正在整理笔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将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拉好拉链,发出轻微的“呲啦”声。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艾俊的侧影。夕阳给他的金发和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边,却丝毫未能融化他周身那股孤寂又紧绷的气息。
经过这几日算不上熟稔但朝夕相对的相处,她能隐约感觉到,在那副被严格教导出的优雅外壳下,有一种更为激烈、更为真实的情感在左冲右突,寻找着出口。
“……”因珀沭沉默了数秒,似乎在斟酌言辞。
“我不知道,艾俊。”她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敷衍,也没有试图给出那些空洞的安慰或说教,“我不是贾百立先生,无法准确推断他的全部考量。”
……
看着对方迷茫又带着不甘的样子,因珀沭微微一顿。
她想起了自己。
她和埃里昂的生活同样被父亲精确规划,充满了各种“必要”的课程和训练。
但奥古斯汀的控制更偏向于对“结果”和“能力”的要求,相对而言,在有限的范围内,她和埃里昂拥有更多“不被干涉”的自我空间,而且,他们至少拥有表面的“正常”校园生活作为掩护和缓冲。
而艾俊……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父亲的手掌牢牢握住,连呼吸的空气都仿佛被预设了成分。
“有时候,看清笼子的栏杆在哪里,是找到缝隙或者……制造工具的第一步。”
她的话说得极其隐晦,更像是一种思维启发,而非具体建议。
她不会鼓励艾俊直接反抗贾百立……那不明智,且可能给她自己带来麻烦。
但她也不吝于在他迷茫时,提供一个不同的思考角度。
艾俊怔住了,似乎因珀沭这番话与他预期的任何反应都不同。
不是否定,不是劝导,而是一种……冷静的指向。
他眼中的混乱慢慢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的思索。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总是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少女,平静之下,似乎蕴藏着一种他未曾拥有过的清醒力量。
“……谢谢。”良久,艾俊低声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他没有再说更多,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
琴房外传来娜塔莉提醒晚餐时间的声音。
艾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优雅却略显僵硬的姿态。“该去吃晚餐了。”
“嗯。”因珀沭也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琴房,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