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咸阳城的灾难 中
凌晨一点钟左右,春昭临被江蓝生晃悠醒。
“哎,哎哎,起来了,该赶路了。”
春昭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四周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清。
外面宾客们的喧闹声还再继续,这时候正是青楼的高峰期。
杨帆倚着窗边向下望,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眼神示意了一下二人,江蓝生心领神会,而春昭临因为夜间视力基本为零并没有看懂杨帆在干什么,她的视角里杨帆一直在翻白眼和疯狂晃动头部。
“咱是走窗户还是走正门。”江蓝生蹲在春昭临的床边,回头看着杨帆商量。
“走正门呗,现在人多眼杂的,正巧适合咱走。”春昭临坐起身来,边揉眼睛边回答。
“行。”二人应允,春昭临把两个卷宗放到腰侧用腰带勒住后利索的用腿跨下床,江蓝生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那俩人咋办?”
春昭临刚想问哪俩,突然想起来还有俩人在自己“口袋空间”里呢,立刻一甩手,两个身影随着手的方向被凭空抛了出来。
二人早已昏迷不醒,江蓝生和杨帆刚要走,被春昭临叫住。
“诶,就这么走了?”
江蓝生疑惑的回头问,“还差什么?”
———
三人都走出去后,房间又归于寂静。
月光落在青楼二人的身上,他们的嘴角,眼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淤血,身上的衣服被撕扯的稀烂,女子有些部位更是出现了青紫色的痕迹,男子的后背上都是被鞭子抽出的血痕,他们被绳子以一种极其羞辱的姿势死死绑在一起,昏迷不醒。
春昭临单膝跪地,给绳子打了个死结,拍了拍女子那已经挂彩的脸,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春昭临鬼使神差的食指和无名指并拢,打了个飞吻给她,随后拍了拍手站起身。
———
“啧啧啧。”老鸨带人进来清理的时候,看见二人身上残破不堪的这副惨状啧啧称奇,那三个人玩的太极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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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路时步态轻松,脚步间都有一种信手拈来的从容,少年意气风发,准备走向自己的第一个案子。
春昭临的披肩还是被风吹的飘逸,再长一半要和嫦娥的披肩一样长了,配着一身黑真让她看起来像个逍遥洒脱的侠客。
她睡眼惺忪的站在青楼出口,伸了个懒腰,披肩被风吹的乱晃,好像要带着春昭临飞起来般。
“走。”
———
“呕——”
马车上晃晃悠悠,春昭临又受不了了,扒着窗户干呕。
哒哒哒的响声,伴着月光,孤独的行走在小路上。
“春昭临,你为啥要这么对待那两人?”杨帆终究是憋不住事,问了出来,江蓝生也好奇的凑上来,想看看春昭临怎么想的。
春昭临抓了把刘海,刚起了一副教书先生的贱样,一开口:“这还不(简单)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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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侯府的存在虽然不是那么机密,但是给人民群众的印象也是神圣,可靠, 救济世界的,我让那打广告的小子骗了过来,带你们来青楼,传出去不好听。”春昭临顿了顿,又说:“所以,我把咱们包装成癖好特殊的社会败类,老鸨完全看不出来咱们是来谈正事的,毕竟没有天才会去青楼谈正事,把青楼那两人弄成那副惨样也都是为了印证咱们确实是这种人,正好那个房间有一些道具,我就用了。”
江蓝生低头思索半天,说:“我靠,春老板,您这是损伤我们的名声保全神侯府名声呀。”
春昭临爽朗的说:“啧,咋能这么说,谁认识咱呀,我就不信,那青楼是什么地啊,肮脏,风月之地,难不成还没有玩的比我脏的?”
江蓝生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没看出来啊春老板是这种人。”
“诶我说我就请你们吃了顿饭一直春老板春老板的叫吗?”春昭临疑惑的问。
“倒也不是,我单纯爱给人起外号。”
没人听见春昭临说了什么,但江蓝生看她的嘴型就知道说的非常脏。
———
马车上很安静,现在天边已经蒙蒙亮,秋天的早晨冷的出奇,吹来的风倒不是跟小刀喇脸似的,而是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钻到骨头缝里那种。
春昭临脑袋靠在窗边,一条腿横在马车的座上,闭着眼眯觉,江蓝生在另一边正中间的位置,低着头,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紧闭着,杨帆侧躺在座上,下半身曲着,睡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马上就完全亮了,马车停了下来。
动静不大,但江蓝生察觉到了,他立刻睁开眼睛,在春昭临身旁往窗外探头看。
车夫从马上跳下,来到窗外,笑着跟江蓝生说:“老爷,到了,往前就是咸阳城,但……你也知道,这跟招了邪似的,方圆几里寸草不生,我这过去实在太……”
“你回去吧”
不等车夫客套完,江蓝生抓了一把铜钱,扔给车夫,随即回头晃了晃春昭临,又转身喊杨帆起来。
春昭临这次醒来后精神不错,有一种高中生起床上学的精神感,杨帆看起来睡得不是很好,迷迷瞪瞪的打开门跳下去,腿没使上劲直接跪地上了。
“没事吧。”江蓝生也跟着跳下去,拉杨帆站起来。
春昭临没走门,靠着窗户往后一仰,直接顺出了马车。
「从上回被秋扶摇绑架了一会后感觉走马车窗户比走门好受呢」
“行了师傅,走吧。”春昭临挥挥手,开朗的跟车夫道别。
———
三人走了一会,明显感觉出这里的地变得湿软,地势比身后来的路低了很多,周围的空气也更冷,湿气加重。
在走一会,春昭临感觉到水珠啪嗒啪嗒往身上砸,三人立刻抬头,却看见了震惊常理的一幕。
一大片乌云完全笼罩在咸阳城上方,雨水倾斜而出,密不透风,大风呜呜的刮,再往前走走,三人必定全身湿透,还没等调查呢直接感冒发烧抬走。
「我靠……」
春昭临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不符常理的画面,太震撼了。
「这里头不都得成泳池了」
“咱是有病不。”春昭临忍不住出言辱骂,“咋了?”江蓝生和杨帆同时问,“卷宗上写了,咸阳城有很大的雨灾。”春昭临说,“咱为啥不带伞呀。”
……
“这么大的雨,一直浇下去,房屋砖瓦都撑不住,更别说伞了。”江蓝生安慰道,杨帆在一旁附和,“对呀,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气」练的怎么样?”
江蓝生笑了笑,“歪呀,春老板的气老厉害了,第一天,动了根手指,还是在快晕过去的情况下,给田忠举起来抱摔,我气练的还中吧,无功无过。”
“不是。”春昭临反驳,“谣言就是这么传出去的,我没给他抱摔呀。”江蓝生笑道,“你给他抬到空中,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看见了他的窘态,然后把他直接摔在地上,这还不叫抱摔?”
“没抱。”春昭临心虚的回答,“不说这个了,杨帆你问我们「气」练的怎么样是干啥用呀。”
杨帆说:“你们把气凝聚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保护罩,把雨水震开,比伞好用多了,还方便咱们行动。”
……
“你疯了?”江蓝生震惊的问,“咱得累死。”
“不是。”杨帆解释说,“这跟咱们练气时的招式不一样,只是用一层在身体表面,把雨水震开,不用太费力。”
“是——这样吗。”春昭临没废话,直接凝聚一团气,kua散开在身体周围,在其他人看来春昭临身边的环境都被扭曲了。
“哎哟!”杨帆赶忙制止,“不用这么大劲,旁边的空间都被扭曲了,用很小的一点力,能够震开雨就好了。”
———
三人鼓捣半天,总算是把这自制雨伞整好了,从容不迫的走进「咸阳城」
脚刚踏过斑驳破旧的城门石,一股混杂着湿土腥气、腐朽草木与淡淡腥甜的诡异气息,猛地裹住了周身,即便有气隔在体表,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霉味,还是顺着鼻腔往肺腑里钻,让春照临忍不住皱紧了眉,使劲擤了擤鼻子,咳嗽几声。
不过咳嗽声在这城里,可并不罕见,几乎遍地,大大小小,轻重不同的咳嗽声传来。
城外的雨虽密,却还能听见风声呼啸,可一进这咸阳城,周遭反倒静得可怕,只剩下雨水砸在真气罩上的细碎噼啪声,还有远处屋檐被雨水泡得松动、摇摇欲坠的吱呀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犬吠,连平日里最常见的鸡鸣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城像一座被雨水泡烂的死城,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春照临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咬牙切齿的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朝廷那群人还真没夸张,这灾情和卷宗里写的如出一辙,光看文字感觉不出来有多严重,到这才发现简直和末日一样。”
街道两旁的屋舍大多破败不堪,青黑瓦片被连日阴雨泡得发软,大片大片脱落下来,堆在墙角烂成泥污,木质的房梁梁柱受潮膨胀,布满深色霉斑,不少房屋已经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里还能看见散落的破旧家具、破碎的陶罐,被雨水泡得发胀,黏着发黑的泥土。
视线所及的地面,压根看不见半分绿意,本该是田垄的地方,此刻全是灰褐色的死土,踩上去软塌塌的,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土里没有半点生机,连一根杂草、一只蝼蚁都寻不见,只剩下连绵不断的积水,混着泥沙,在地面汇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雨水落进去,连半点涟漪都泛得迟缓。
“这也太瘆人了……”杨帆缩了缩脖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怯意,他下意识往春照临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卷宗里说民生崩盘,我还以为只是没粮食、百姓流离,没想到连点活气都没有。”
“之前还流行过传染病呢,这活下来的估计不剩几个了。”江蓝生说。
春照临迈着步子往前走,靴底踩在湿软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城里格外清晰。
她留意到,街边偶尔能看到紧闭的屋门,门板上布满霉点,有的还留着浅浅的抓痕,像是里面的人在绝望中挣扎过,还有几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黑漆漆的屋内景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三人,可仔细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静谧的城中只剩下几人的脚踩在湿地上的啪嗒声,不过越往城中走,反而有了一些生气。
一些还活着的小孩子在街上打闹,街边零星开着几家商铺,春昭临在心底暗暗思考,「为什么越往里走,灾难化就越轻呢」
走到曾经最热闹繁华的城中心,这里几乎没有商铺还在开,但是支起了好多棚子,有一些穿着华丽的人在那里……
“施粥?!”春昭临惊呼出声,眉毛一高一低拧在一起,她有些绷不住想笑,“这他妈方圆十里粮食全死了,连个活物都没有,这群人哪来的米施粥?”
确实,城中心活人很多,如果不是灾难降临,这和一些偏远的山村没什么区别,但这是最繁荣的地方。
活人很多,精壮的男人和健康的女人,有几个小孩在旁边玩闹,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每天拿能吃的米做粥分发。
春昭临抓了把刘海,深吸一口气后呼出,周身环绕的气瞬间消失,立马被浇透。
“?你干啥呢春老板。”江蓝生震惊的问,春昭临胸有成竹的说一句“瞅着吧。”然后打了自己的脸两拳,神侯府的训练让神侯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她轻易的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撕开几个口子,又在地上抓了把泥土往身上抹,把好不容易练直的脊背又佝偻起来,摩挲一把脸,脸上表情瞬间变成可怜,担惊受怕,精神疲惫,随后跛着脚,一瘸一拐的往棚子那边走去。
“我操……”一通操作把江蓝生和杨帆看呆了,他们真想不到春昭临这么敢干,一点都不在乎形象。
春昭临已经快到棚子前了,还差几步时她特意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一点劲没撑着,甩起一片泥沙。
棚子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没有一丝犹豫,立刻上前扶起春昭临,搀扶着她走进棚子,一个女子边走边关心春昭临:“你是从哪来的啊,怎么才来,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春昭临默不作声,进了棚子里后,直接瘫倒在椅子上,抬头,用布满血丝,顶着大黑眼圈的眼睛无力的看着那几人,声音气若游丝的说:“活菩萨……你们是谁啊,我是不是到天堂了……”
刚刚关心自己的女子立刻蹲下身来,用双手安抚在春昭临的大腿,一脸温柔的说:“别怕,我们是观音派来的仙人,只要你虔诚的成为信徒,我们会赐予你祝福,授予你仙缘,让你以后吃饱穿暖,有缘成仙。”
「?」
「你当你们开创造模式了?这谎话信口胡诌,真的有人会信吗?」
“女仙人……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信徒呢?”春昭临装出一脸渴望的样子问。
女仙人笑了笑,“只要每天给观音的神像送血,观音就会降仙缘恩赐于你,现在先喝粥吧……”
说着,她给旁人使了个眼神,那人立马心领神会,从粥桶里盛了一碗白粥送到春昭临的面前,春昭临赶紧感激涕零的接过,不过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喝,而是先眨了一下眼,左眼有一瞬变成了冰蓝色,和那天砸进来的冰蓝色球体一模一样。
「没区别?」
春昭临在心里震惊,这眼睛是她天生就有的,或许也跟那颗球有关,这颗眼睛能看到任何事物的本质,破除一切幻想,有的时候春昭临甚至能感觉到眼睛里有股可以使用的能量,但她一直不知道如何驱动。
刚刚她用那颗眼睛看这碗粥,原本以为这是由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做成,结果就是普普通通的大米粥,不过……
“女仙人,你给我碗洗手水干嘛呀?”
春昭临用她无辜的眼神发问,她本来就是毫无攻击性的长相,女仙人表情明显凝固了一下,不过很快调整了过来,她强拉着嘴角,继续摆出一副温婉是样子说:“小可怜,只有虔诚的成为观音的信徒,才能吃到那种筷子插进去能立住的粥哦。”
春昭临眨眨眼,没有丝毫犹豫,一口闷完了这碗粥,狼吞虎咽的把碗面的米粒都舔干净。
“我明天来给你拿血,能让我成为仙人吗?”
“当然。”女仙人笑着回答,随后春昭临一瘸一拐的走远。
———
“诶诶诶诶。”
春昭临刚走远,在一个拐角被一只手一把拉进胡同。
江蓝生和杨帆好奇的问,“啥情况呀。”
春昭临没搭话,扫视了周围一圈,看不出眼底有什么情绪。
突然,春昭临用力的锤打胃部,扣嗓子眼,很快,她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这怎么的还晕车呢?”江蓝生打趣道。
“不是。”春昭临断断续续的说,“我刚才喝了那些人的粥,虽然我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我还是不敢赌。”
随后,春昭临用袖子擦了下嘴,屏息一瞬后周身又重新出现气隔绝雨水,她把刚刚收集到的信息全盘托出。
听完,江蓝生反应强烈,“我靠,你们都不记得神侯府里处处都是和观音有关的东西?甚至大殿主座的屏风后就是一座观音像。”
“你这咋知道的?”春昭临问,杨帆说:“害,有天没意思,我俩带着李湛明探险去来着……”杨帆越说越有点不好意思。
“那咱现在咋办呀?”江蓝生问。
春昭临思考一会后说:“有一个问题,咸阳城这副灾难已经快半年了,这期间朝廷不可能不给补给,而我刚刚吃的大米粥,都快成米汤了,这很明显。”
“有人贪污。”江蓝生说。
“不止贪污。”春昭临摇摇头,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种藏匿于海底的东西不肯浮出来。
「是什么呢……」
“哦对了。”杨帆忽然说,“刚刚那个什么……女仙人说的仙缘,是什么?”
春昭临不在乎的说,“哎呀就是,你看咱们的资质好,灵根纯净,所以万里挑一,成为神侯,获得修炼的机会,不知道他们为啥要把灵根的品级高说成什么仙缘啥的,这东西不是天生的吗。”
「等等。」
“天生的?”江蓝生疑惑,“那他们在这说什么赐仙缘又这又那的,啥意思?”
「对啊。」
春昭临心率增快,耳边响起嗡鸣。
“我靠,这他妈不邪教吗!害人性命,让别人献血去帮助自己修炼。”杨帆为那些百姓愤愤不平。
“不,他们肯定是有法,不然这么久了不可能没有人发现异常。”江蓝生摇摇头说。
春昭临抓了把刘海,闭起眼睛仔细的回想从进城到现在所见的一切事物。
“他们……或许吃人。”春昭临淡淡的说出这雷霆霹雳的结论。
江蓝生和杨帆立刻瞪大眼睛,“为啥呀。”
“一个城,咸阳城之前也是个不小的城区了,就算经过大灾大难,怎么可能只剩下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春昭临顿了顿,“那老人呢,老弱病残呢,全部死于灾难?可说是灾难,也只是雨灾,如果家里有点存粮,加上政府的救济,不可能全部死光。”
“我现在有一个推断,那些老弱病残,要不被当做物资,要不就是染上了感染病全死了,至于这些活下来的,或许真获得了「恩赐」。”
“我想回家了春昭临(ó﹏ò。)”杨帆不安起来。
春昭临白了他一眼,“你还能再废物点吗。”说完,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咱仨今晚睡哪呀。”
“天为被地为床,不然只能现在表忠心去找那个仙人入教了。”杨帆吐槽道。
江蓝生冷哼一声,“这还不简单?这一场灾难整座城得死多少人?就没有一个空出来的房屋?”
春昭临听后刚要认同,又突然想到什么,使劲摇摇头,“今晚不许睡,咱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啥呀?”江蓝生和杨帆好奇的凑上前。
“夜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