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追寻真理的代价是目睹同类的疯狂与自我的消解,那最后能做的,或许只有背对深渊,逃向另一片未知的黑暗——哪怕那片黑暗同样无光。
“看见‘终点’。”
这句话像一个冰冷的烙印,刻进了“余烬”号每一个还清醒的船员意识深处。主屏幕上那片无法用任何物理语言描述的、绝对寂静的宇宙奇点,如同宇宙睁开的、漠然的独眼,倒映着舰桥内每一个人脸上凝固的恐惧、茫然,以及那即将被彻底碾碎的最后一丝希望。
引力陷阱的撕扯让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破碎的时空碎片在舷窗外无声滑过,像破碎镜子映出的、来自不同时代的绝望幻影。“蚀”的潮汐规律性地脉动着,每一次波动都让生命维持系统的读数剧烈跳跃,也像是在测量着众人理智的残余刻度。
物理的旅程,在抵达这“门扉之前”时,已然走到了尽头。而精神的炼狱,才刚刚拉开帷幕。
“分歧总爆发”的余烬尚未冷却。陆离、雷朔、苏青、霍铭,以及“葬土”的首领“净蚀者七号”,站在舰桥不同的位置,被屏幕上的绝对黑暗无声地分隔开来。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争论的硝烟,而是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混合着仪器低鸣、伤员压抑的喘息,以及那来自“终点”本身的、无孔不入的、非物理的压迫感。
陆离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正被那双“独眼”缓慢地剥离肉体。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身旁的同伴。雷朔的脊背依旧挺直,但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额角的汗珠在应急灯下闪着冷光。这位老兵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绝对虚无的原始恐惧。苏青盘坐在角落,灰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虚空,身周那层象征着她内心“平静”的场早已崩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信仰基石被彻底抽空后的茫然。霍铭将自己更深地埋进科学官座椅,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膝盖,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永远得不到答案的自我诘问。
“净蚀者七号”那光滑无面的头盔转向陆离,平静的电子合成音在死寂中响起,不带一丝波澜:“物理抵达,已然完成。前方,是‘渊祖’怀抱的直接界面。任何物质载具的强行接触,皆是无意义的湮灭。真正的道路,在于意识层面的调谐与主动融入。我提议,即刻启动联合意识投射协议,共同探索门扉之后的‘心之渊’。”
“不!”
这声嘶吼并非来自陆离,也不是雷朔,而是从舰桥侧后方的通讯控制台传来。工程师赵峰猛地站起,他的脸在屏幕幽光的映照下扭曲变形,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长久压抑后的愤怒,以及某种……决绝的复杂神情。
“这不是道路!这是集体自杀!是把自己当成祭品,投进一个我们连理解都做不到的火炉里!”赵峰的声音因激动而劈裂,他指向医疗区,那里躺着几名在之前“意识试炼”中彻底崩溃的船员——有的双目圆睁却空洞无物,有的蜷缩成一团喃喃着无人能懂的呓语。“看看他们!看看代价!继续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那样!或者……或者干脆被那玩意变成它的一部分,连个泡都不会冒!”
他的话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恐慌与反抗。医疗官林婉,那个一直冷静自持、即使在最危险手术中手也极稳的女人,此刻脸上也失去了血色,她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和赵峰一样,亮起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另外几名船员——导航员、动力工程师、后勤士官——也纷纷抬起头,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疲惫、恐惧,以及对继续前进的、深入骨髓的拒绝。
“赵工说得对!”林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们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什么?是死路!是疯路!是把自己变成非人存在的路!‘钥匙’?‘意识状态’?那和把自己格式化有什么区别?!我们……我们要回家!哪怕新启城可能已经不在了,哪怕要死在半路上,我们也要以人的样子,死在外面!而不是在这里,把自己……交出去!”
“回家?”霍铭从自我封闭中抬起头,声音虚弱而嘲讽,“引力阱,时空乱流,‘蚀’的潮汐……船的状态……我们回不去了。留在这里,或者继续,都是死路。区别只是……死法。”
“那我们就选一种像个人样的死法!”赵峰低吼道,他转向陆离和雷朔,目光灼灼,却又带着一丝悲凉的恳求,“舰长,陆博士。对不起。我们……不跟了。我们受够了。受够了这没有尽头的噩梦,受够了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答案’,把自己和同伴一点点逼疯、逼死。我们要离开。现在。马上。”
陆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看着赵峰、林婉,还有其他那几张熟悉而又突然变得陌生的面孔。他们曾一起穿越寂静之渊,一起面对“沉默的证人”的震撼与恐惧,一起在绝望中分享过最后一块压缩饼干。他们是同伴,是“余烬”号这口漂浮棺材里,最后还能彼此确认存在的、有温度的“人”。而现在,他们要走了。不是牺牲,不是叛变到敌人那边,而是……逃离。逃离这条他依然坚信必须走下去的、通往终极真相的道路。
“你们能去哪?”雷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试图站起来,但伤势让他踉跄了一下,只能用手死死撑住控制台,“外面是绝地!没有导航,没有稳定航线,那艘小型工程艇撑不了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林婉惨然一笑,“总比留在这里,被说服,或者被逼着,自己走进那个‘门’里要强。至少……在变成疯子或者什么别的东西之前,我们……还是我们。”
“这是叛逃!”雷朔终于怒吼出声,那是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与无法阻止的无力。
“随你怎么说,舰长。”赵峰别过头,不再看他们,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们计算过,利用主引擎最后一次不稳定脉冲的掩护,配合工程艇的极限短距跳跃能力,或许……有那么一丝机会,跳出这片引力畸变区。目标……随便哪个方向,只要远离这里。”
“你们会死的!会被时空乱流撕碎,或者永远迷失在亚空间夹缝里!”霍铭再次发出警告,这次带上了科学家本能的、对物理规律失控的恐惧。
“那也好过在这里等死,或者等疯。”一名年轻的导航员低声说道,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沉默,再一次降临。这一次,比任何争吵都更加致命。它宣告了“余烬”号这个最后的精神共同体,从内核彻底瓦解了。
陆离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用“文明的希望”、“终极的真相”、“钥匙的可能”来挽留他们?在目睹了同伴的疯狂,在亲身经历了意识试炼的恐怖,在直面了“终点”那吞噬一切的绝对寂静之后,这些词汇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空洞,甚至……如此残忍。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要求别人继续走这条他选择的地狱之路。
“净蚀者七号”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任何表示。人类的内部纷争,理念的崩塌,个体的恐惧与逃离,在他那套追求“终极净化”与“回归”的逻辑里,或许只是“纹路”消散前最后的、无意义的扰动。
最终,陆离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哀。他看向雷朔,轻轻摇了摇头。
雷朔的拳头松开了,肩膀垮塌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他颓然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把应急物资和医疗包……多带点。引擎脉冲……三十秒后触发。祝你们……好运。”
没有告别,没有祝福,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赵峰、林婉和其他几名决定离开的船员,沉默而迅速地转身,走向通往工程艇舱室的通道。他们的背影,在昏暗闪烁的应急灯光下,显得决绝而孤独。
片刻后,船体传来一阵轻微的、与外部撕扯力不同的震动。透过观测窗,可以看到那艘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银灰色工程艇,尾部推进器喷吐出幽蓝的不稳定火焰,如同受惊的飞蛾,挣脱了“余烬”号母体的束缚,歪歪斜斜地、却又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舷窗外那片破碎、混乱、充满未知死亡风险的时空结构之中。它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便被扭曲的光线和黑暗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叛逃者,驶向了另一片黑暗。
舰桥内,只剩下更深的死寂,和更少的、沉重的呼吸。
陆离重新将目光投向主屏幕,那片绝对的黑暗仿佛更深邃了。叛逃者的选择,如同投入这片黑暗之海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他们的命运,他们那渺茫的“生”的希望,在这“终点”的绝对尺度下,已然无足轻重。
物理的船员,再次减员。
通往“心之渊”的意识之门尚未开启,
而人性的防线,
已然出现了第一道,
也是最后一道,
无法修补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