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唯一的道路尽头是悬崖，同行者们最先割断的，往往不是系在腰间的绳索，而是彼此目光中最后那点名为“共识”的微光。

“看见”了“终点”。

那并非救赎的启示，而是绝望的具象化。冰冷的几何光影，自我演绎的宇宙“消化系统”图示，无情地宣告着一切“纹路”（包括他们自身）终将被“抚平”的终极命运。这“看见”，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绝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让残酷的真实赤裸地曝晒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余烬”号仍在缓慢、平稳、无可挽回地滑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界面”。感官钝化，思维凝滞，唯有那屏幕中心变幻的、代表“奇点”本质的几何光影，如同死神的瞳孔，倒映在每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眸中。

死寂，首先被霍铭打破。

“记录……必须记录下来……”他猛地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试图操作那些已大半失效的仪器，捕捉、分析、存储那些正在淡去的几何光影数据，“这些图案……这些信息结构……是终极的物理！不，是元物理！是超验的数学模型！只要有一丝信号能传出去……不，哪怕只是存储下来，在飞船最后的结构里留下痕迹……未来的文明，也许能……”

“未来？”一个嘶哑、充满讥诮的声音打断了他。是那名在表决是否与“葬土”合作时投了反对票的年轻船员，赵峰。他脸上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霍博士，你还在做梦吗？没有未来了！我们就是‘未来’的终点！外面那些图案你看不懂吗？那是终点！是所有一切的句号！记录？留给谁看？留给‘奇点’当零食吗？还是留给像我们一样的下一批傻瓜，让他们死得‘更明白’一点？”

“至少……至少知识本身……”霍铭试图争辩，但他的声音缺乏底气。

“知识？”赵峰猛地站起来，由于失重和虚弱，身体晃了晃，但眼中的火焰却更加炽烈，“一路走来，我们获得了多少‘知识’？机械的、能量的、生态的、还有那个疯子的！结果呢？它们告诉我们怎么死了吗？它们告诉我们怎么活了吗？没有！它们只告诉我们一千种、一万种死法！现在这个，不过是第一千零一种，最彻底、最花哨的一种！”

他指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光影，声音因激动而尖利：“看啊！多美啊！宇宙的终极真理！然后呢？然后我们就该安安静静地滑进去，变成它光滑表面上一个连痕迹都不会有的屁吗？！这就是我们跨越星河、死了那么多人、付出一切要找的‘答案’？！一个告诉我们‘你们的存在毫无意义，赶紧消失’的‘答案’？！”

他的话像一把锈钝的刀子，剖开了舰桥内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露出了底下翻滚的绝望、不甘和积压已久的愤怒。不仅是对“奇点”的，也是对这次任务、对将他们送到此地的文明、甚至对彼此的不满。

“那你说怎么办？！”另一名支持霍铭的工程师吼道，他也是濒临崩溃，“掉头？我们有能源吗？冲出去？外面是破碎的时空和‘葬土’的舰队！等死？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至少霍博士在做有用的事！”

“有用？自欺欺人罢了！”赵峰冷笑，“我宁愿在清醒中发疯，也不想在假装‘有用’的麻木中变成一摊被‘抚平’的烂泥！”

争论迅速升级，演变成咆哮和相互指责。有人指责当初就不该接受“葬土”的协议，有人抱怨选拔机制不公，有人将怒火转向沉默的苏青和虚弱的陆离，认为他们的“哲学思考”和“意识状态”研究将团队带入了绝路。长期积累的压力、对死亡的恐惧、对“无意义”结局的抗拒，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约束，轰然爆发。

雷朔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命令在失去能源、失去希望、精神濒临崩溃的船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断断续续的喝止被淹没在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中。他本人也因伤势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面色灰败，只能死死抓住座椅扶手，不让自己倒下。

苏青闭着眼睛，身周那微弱的“平静”场在同伴们负面情绪的狂潮冲击下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碎裂。她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内在冲突，那些关于“终结”的冰冷图案与她自身信仰的碰撞，远比外界的争吵更令她痛苦。

陆离没有参与争吵。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比肉体上的更甚。争吵的内容他听在耳中，但那些具体的对错、责任，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重量。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逐渐淡去、却已刻入意识的几何光影，又看向昏迷的李昭，最后看向舷窗外那片连绝望都即将被“抚平”的黑暗。

分歧……是的。面对这样的“终点”，怎么可能没有分歧？

有人想抓住最后一点“意义”（如霍铭的记录），哪怕这意义本身即将湮灭。

有人想以愤怒和反抗作为最后的姿态（如赵峰），哪怕这姿态无人看见。

有人可能在信仰中寻找最后的庇护（如苏青），哪怕这庇护摇摇欲坠。

有人或许只想在沉默中等待终结（如更多人）。

而他自己……他的“顿悟”告诉他，或许存在一条不同的路，但那路要求“放下”一切，包括对“意义”、“姿态”、“庇护”甚至“终结”本身的执着。这要求太高，太虚，在死亡迫在眉睫的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逃避。

“都……闭嘴！”

一声低沉、嘶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是“灰鼠”。他不知何时从藏身的角落走了出来，站在舰桥中央，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那张总是带着算计和警惕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罕见的、混合了极度厌烦和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手里，握着一个粗糙的、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装置——正是他之前声称找到的、“意识投射原型机”的备用启动核心。

“吵？吵能改变你们正在滑向一个能他妈把你们的思想都熨平的大漏斗的事实吗？” “灰鼠”的小眼睛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或麻木的脸，“记录？愤怒？祈祷？发呆？有屁用！”

他举起手中的装置，电弧噼啪作响，映亮了他眼中疯狂的光。

“你们不是都看见‘终点’了吗？不是都他妈知道没路了吗？”

“那还等什么？”

他猛地将装置上的几个开关扳到极限，刺耳的能源过载警报响起，装置核心迸发出危险的强光。

“要么，在这里吵到死，然后变成那鬼东西的一部分。”

“要么——”

他指向昏迷的李昭，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装置，最后，目光锐利地盯向陆离和苏青。

“用这最后的‘棺材本儿’，赌一把。”

“像那个病痨鬼一样，把意识‘扔’进去看看！”

“不过这次，我们主动点，挑个‘姿势’。”

“要么带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回来……”

“要么，至少……”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疯狂的笑容。

“死得跟别人不一样。”

舰桥内，瞬间死寂。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仿佛都被“灰鼠”这疯狂到极点的提议，按下了暂停键。

主动进行意识投射？在这时候？进入那个连物质和时空都能“抚平”的“奇点”？

这不再是牺牲，是自杀式的好奇。是赌上灵魂存在的一切，去满足最后一点、也是最危险的一点——“我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霍铭停止了操作，呆呆地看着“灰鼠”手中的装置。

赵峰的愤怒僵在脸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雷朔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青猛地睁开了眼睛。

陆离感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灰鼠”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没有平息纷争，反而将分歧推向了更极端、更不容后退的——

抉择悬崖。

第三十章：分歧总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