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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破碎的时空

逆鳞:归寂纪行

当过去、现在、未来在指尖流淌如沙,唯一能锚定自身的,只有记忆与选择共同熔铸的那颗——此刻之心。

“十五分钟后,燃料耗尽,我们将被引力捕获。”

雷朔的宣告如同丧钟,在感官与仪器双重失灵的舰桥内回荡。最后的倒计时开始。十五分钟,九百秒,去完成对自身文明存在痕迹的最后铭刻。

然而,在时空结构破碎、感知被严重污染的此刻,连“铭刻”这个行为本身,都变得异常艰难。

“所有人,用你们最核心的记忆,最无法割舍的片段,最根本的疑问……在脑中构建,然后同步到中央编码器。”陆离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他的意识也正遭受着时空碎片的冲击。他看到舷窗外,一刹那闪过新启城庆典的彩纸,下一秒又变成“生态墓碑”星球上荧光的瘟疫;耳中,陈老的声音与“幸存者”的疯狂低语交织;甚至皮肤上,能同时感觉到旧日阳光的温暖和此处虚空的刺骨冰寒。

“我……我无法集中精神!”一名年轻操作员抱住头,痛苦地呻吟,“我好像同时看到我母亲在旧城区的厨房,又看到‘能量之海’里那些人脸在哭喊……时间……时间乱了!”

霍铭的情况更糟。他的理性思维在时空碎片带来的逻辑悖论面前不堪一击。“如果过去可以影响现在,现在可以预见未来,而未来又可能改变过去……那因果律在哪里?观测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此刻的行动,是否早已被决定,或者正在决定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他语无伦次,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义地划动,试图抓住一根并不存在的逻辑稻草。

苏青盘坐着,灰色眼眸紧闭,身周的“平静”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正与那些侵入她感知的、关于“终结”的扭曲幻象(有些来自能量文明,有些来自“葬土”的理念碎片)激烈对抗。她的信仰,在这“一切皆有可能,一切皆可倒错”的破碎时空中,也显得摇摇欲坠。

只有雷朔,凭借钢铁般的意志和对“此刻职责”的绝对专注,强行压制着感官的混乱,死死盯着计时器和燃料读数。他的“锚”是“现在”——必须完成信息铭刻的“现在”。这份近乎偏执的专注,像激流中的礁石,为他保留了一小块相对稳定的认知孤岛。

陆离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混乱的幻象,不去“听”那些交织的低语,而是将意识向内收缩,沉入记忆的最深处。他回想起档案馆里尘埃的味道,想起第一次看到S-099石板符号时的心悸,想起“机械挽歌”那无声的永恒守望,想起“血肉苦弱”光海中的痛苦与瑰丽,想起“生态墓碑”的寂静与疯狂,想起“幸存者”的诅咒与李昭最后那丝安宁……这些记忆的碎片,本应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但在此刻,它们却像被打破的万花筒,在他意识中旋转、碰撞、随机组合。

他感到自己的“时间线”正在变得模糊。他无法确定,是先理解了“钥匙”的悖论,还是先目睹了“幸存者”的疯狂?是“机械挽歌”的启示在先,还是“能量之海”的警告更早?

就在这令人崩溃的混乱中,一直昏迷的李昭,再次发生了异常。

他并未醒来,但身体周围,开始出现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空间扭曲。这扭曲并非引力的作用,而更像是……他自身的某种状态,与周围破碎的时空结构产生了极其细微的、非破坏性的共振。

紧接着,一段比之前更加清晰、但依然残缺不全的“感知”,从李昭所在的位置扩散开来,并非通过任何已知感官,而是直接映入了附近几人的意识深处:

……光滑……无纹……

……既是终结……亦是起始……

……放下“分别”……方见“整体”……

……恐惧时间……因立于“流”中……

……若成“流”本身……何来“前”与“后”?……

这感知片段,冰冷、平滑,带着一种非人的客观,却又隐隐指向“奇点”那吞噬一切、抹平纹路的本质。更重要的是,其中关于“时间”的只言片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瞬间照亮了陆离混乱的思绪!

恐惧时间,是因为我们站在时间之“流”中,被它的“前后”顺序所束缚、冲刷。在这时空破碎之处,这种束缚被打破了,所以我们才感到如此混乱和痛苦。

但如果……意识能够不再执着于“站在流中”,不再区分“过去”、“现在”、“未来”,而是尝试去“成为”那流动本身,或者至少,去感知那流动的“整体性”呢?

就像李昭感知到的“整体”?就像“奇点”所代表的,那种抹平一切分别(包括时间分别)的“状态”?

这不是放弃记忆,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去“持有”记忆——不再将其视为一条单向的、不可逆的、带有沉重因果链条的“线”,而是视为一幅完整的、所有点同时存在的、可以任意角度观察的“画卷”?

这个念头疯狂而大胆。但在这时空规则已然崩坏的地方,常规的思维本已失效。

“不要对抗碎片!”陆离忽然大声喊道,声音在混乱的舰桥中显得突兀而清晰,“不要试图把混乱的感知重新排成一条直线!接受它们!让它们……共存!就像……就像看着一幅被打碎后又重组的拼图,不要去想你原本期待的画面,就看着眼前这块碎片本身,以及它和其他碎片偶然形成的、新的联系!”

他是在对同伴们说,更是在对自己说。他放弃了对时间顺序的执着,任由那些混乱的记忆和感知碎片在意识中漂浮、碰撞。他不去追问“然后发生了什么”,而是去感受每一片记忆本身的“质地”和“温度”,以及它们在此刻、在此地,与周围时空碎片、与同伴们混乱的精神状态、甚至与李昭散发的那奇异感知之间,产生的新的、即时的共鸣。

奇迹般地,当他这样做时,那令人崩溃的、来自不同时间点的感官错乱,虽然并未消失,但施加在他意识上的撕裂感,却减弱了。混乱依旧,但它不再试图将他扯向不同的、矛盾的方向,而是变成了一片可以容纳他存在的、嘈杂但并非全然敌意的“背景噪音”。

他看向霍铭:“霍博士,别去解悖论!记录它!悖论本身就是此地的‘现象’!”

他看向苏青:“苏青女士,不要分辨哪些是你的信仰,哪些是外来的幻象!感受所有关于‘终结’的意象,它们都是这片虚空的‘回响’!”

他看向雷朔:“舰长,不用想‘之后’!只做‘此刻’必须做的!将‘此刻’的决心,刻进信号里!”

仿佛被他的话语点醒,又或许是绝境中本能的挣扎,众人开始尝试用各自的方式,去“适应”而非“对抗”这破碎的时空。

霍铭停止了无意义的逻辑推演,转而开始疯狂记录所有异常读数、感官错位现象、以及它们之间可能的、哪怕荒诞的关联,将其作为“此地的数据”而非“需要解决的错误”。

苏青不再试图驱逐那些扭曲的终结幻象,而是让自己的“平静”场如同深潭,容纳、沉淀这些纷乱的意象,在剧烈的动荡中,反而找到了一种更深沉的、包容性的静止。

雷朔的“此刻”意志更加凝练,他无视了所有关于过去失败和未来毁灭的杂念,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编码最后信息”这一件事上。他的决心,如同实质的火焰,在混乱的感知背景中燃烧。

而陆离自己,则成为了一座奇特的“中转站”和“共鸣器”。他开放自己那变得稀薄的意识边界,同时接收着同伴们逐渐凝聚的意志碎片、李昭散发的那奇异的“同步”感知、周围时空碎片的混乱信息流、以及来自“奇点”方向的、那冰冷平滑的无形压力。他不去“理解”它们,只是让它们在自己意识中流过、碰撞、激荡,然后捕捉那些偶然产生的、短暂的“和谐瞬间”——那些瞬间里,混乱似乎呈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短暂的“图案”或“节奏”。

“时间……还剩五分钟。”雷朔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稳定,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

“编码器就绪。”霍铭报告,尽管他记录的“数据”可能包含大量无法验证的幻觉,但此刻,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已经模糊。

“开始传输。”陆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此刻从所有人那里汇聚而来的——混乱的记忆、破碎的感知、凝聚的意志、未解的疑问、以及那一丝从李昭那里感知到的、关于“无分别整体”的微弱启示——全部投入那最后的编码中。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系统的理论,只有最原始的脉冲:我们来自新启城。我们寻找“归寂”。我们见过守望、升华、凝固、疯狂。我们不知“钥匙”何在。我们在此,面临终结。若你知晓,请记住:曾有文明,名为人类,曾仰望星空,并追问至死。

信号被调制,携带着“余烬”号最后一丝能源,化作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被探测的涟漪,射向前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奇点”。

就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最后的燃料耗尽。姿态推进器的蓝色火焰,无声熄灭。

“余烬”号微微一震,随即,那股无形的引力拖拽,变得清晰可感。飞船开始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着“奇点”方向滑落。

破碎的时空景象在舷窗外加速流动、混合,像一幅被加速旋转的、光怪陆离的抽象画。

但他们已经完成了铭刻。

信息的涟漪,是否能穿透那绝对平滑的“界面”,无人知晓。

他们能做的,已做完。

现在,只剩下坠落,以及在这最后的坠落中,面对各自内心的——

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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